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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惘 埃利亚斯·卡内蒂 3444 2026-08-14 06:52

  婚礼悄悄地举行了。一位老年男仆充当了证婚人,这位身体业已衰弱的仆人作出了他最后的小小的贡献。另一个证婚人是一位快活的鞋匠,他巧妙地躲过自己的婚礼,而在他酒徒生涯中却喜欢观察别人的婚礼。他恳切地请求他的高雅的顾客让他参加他们子女的婚礼。对于婚姻的价值,他有一段令人信服的言辞:“孩子们成家了,不久就有了孙男孙女。现在你们看,孙男孙女也要结婚了。那就要抱重孙子了。”末了他还让人注意自己那套质量不错的西服,那是他在参加某项活动时所穿的西服。参加高一级的婚礼,他就把这套衣服送到外面去熨一熨;参加一般的婚礼,他就在家里熨一下。他请求人家及时告诉他。他生来就是个拖拖拉拉的工人,如果他已好长时间没有参加这样的活动,一旦被邀请,他会非常高兴,给你免费修鞋,而且交活很快。在这方面他向来遵守诺言,按时交活,从不拖拉,而且收费低廉。一般情况下他就不那么可靠了。有些变坏的孩子,他们违反父母的意愿偷偷结婚,但这些孩子——多半都是女孩子——还没有坏到不举行婚礼的程度。他们有时就去找他帮忙。在这一点上他向来不推辞。当他给那些蒙在鼓里的母亲海阔天空闲谈她们女儿的婚礼问题时,他从来不作一丁点儿的暗示。他去参加“理想活动”——他称婚礼为理想活动——之前,先在铺子门上挂出一个大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粗黑的大字:“本人有急事外出,说不好何时回来。”署名是:胡伯特·贝莱丁格尔。

  他是第一个知道台莱瑟要办喜事的。他对她的话怀疑了很久,直到她相当冒失地请他到结婚登记处作证婚人时才相信。举行婚礼的那天,证婚人跟着新郎新娘走上大街。末了,那位老仆人轻轻地说了些感谢的话,领取了给他的报酬,走时还喃喃地表示了一番祝贺。“……用得着我时请招呼一下……”这句话还在基恩耳边回响。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还可以看到他在不断地说着什么。胡伯特·贝莱丁格尔感到十分失望。他没有料到参加的是这样一个婚礼。他曾经把他的西服送出去熨了一下,以示非常重视。新郎的穿着跟平常一样,鞋底儿磨歪了,衣服也是破的,脸上没有爱情的喜悦,一路上不是看着新娘,而是老看着他那个书包。他说的“是”好像是说的“谢谢”,说完后也不去挽那丑老太婆的胳膊。至于接吻嘛,这是这位鞋匠每星期都不能离开的——他人一吻可换他二十个吻——为了接吻,他可以解囊请客。他在铺子门口挂的牌子上写的“急事”指的就是看接吻,登记站的官员看的是公开的接吻,婚礼上的接吻是定终身的接吻。接吻,接吻,这接吻居然没有发生!告别时这位鞋匠拒绝伸出他的手来,他把他的不快隐藏在恶意的狞笑中。“等一等,”他像一个摄影师,吃吃地笑着。基恩夫妇迟疑着。他突然向一个女人弯下腰,托着她的下巴,大声说着“咕——咕”,并猥亵地审视着她那丰满的仪容。他的圆脸似乎越来越胖,一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下巴鼓鼓地向前伸着。他伸直胳膊,眉飞色舞,描画着越来越大的圆弧,那个女人也就随着一秒钟一秒钟地胖了起来。他看了她两眼,第三眼就瞟着新郎,这是怂恿新郎。然后他一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左手厚颜无耻地摸她的胸脯。

  虽然这个鞋匠搂着的女人并不实际存在,但是基恩早就看穿了他这个厚颜无耻的表演,于是便拉着在一旁傻看的台莱瑟走了。

  “这个家伙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台莱瑟说,挽着丈夫的胳膊,她也生气了。

  在下一站他们俩等电车。为了强调说明这一天与往日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基恩没有叫出租车。电车来了,他首先跳了上去。他已经踏上电车踏板时才突然想到理应让妻子先上车。于是他便背朝着大街跳了下来,猛地撞了一下台莱瑟。售票员怒气冲冲地给了司机一个开车信号。电车没有载上他们俩就开走了。“干吗?”台莱瑟生气地说道。他大概把她撞得很痛。“我想把您扶上车——把你,对不起。”“原来这样,”她说,“说得还算漂亮!”

  他们俩坐上车时,他付了两张车票钱。他希望这样可以弥补自己的不慎。售票员把两张票递到她手里。她没有说声谢谢,而是咧开嘴笑一笑,用肩膀碰碰身边的丈夫。“什么?”他问道。“可以相信人家了吧。”她一边挖苦地说,一边在售票员丰满的背后摇晃着车票。她取笑他,基恩想,但他还是沉默了。

  他渐渐感到不舒服起来。电车越来越满。一个女人在他对面坐下。她一共带了四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两个孩子她抱着坐在大腿上,还有两个孩子站着。坐在台莱瑟右边的一位先生下车了。“那儿,那儿!”母亲叫道,很快地示意她那两个顽童。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便向前挤去,他们还不是学龄儿童。这时从另外一边走来一位老先生。台莱瑟双手按在空位子上。两个孩子却从下面钻了过来,急急忙忙在座位旁冒出他们的头来。台莱瑟像抹尘土一样地把两个小脑袋抹走了。“我的孩子!”母亲叫道,“您想干什么?”

  “对不起,”台莱瑟回答说,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丈夫,“孩子最后再考虑。”此时那位老先生已来到座位旁,表示了一番感谢便坐下了。

  基恩看了妻子一眼,他希望弟弟格奥尔格能来。格奥尔格在巴黎是个开业的妇科大夫,还不到三十五岁,已享有盛誉。他精通妇女的情况远胜于书本。他毕业不到两年,就被上流社会的人士缠住了,他们一有病就来找他,而且他们老生病,还有他们痛苦的女眷。这表面的成就使彼得看不起他。彼得也许原谅了格奥尔格的美貌。他天生是个美男子,这不是人为的。为了摆脱美貌的烦恼而使自己破相,他办不到。因为他的意志力薄弱,他违背了他曾选过的专业,大张旗鼓地去搞什么精神病学,这种情况证明了他的意志薄弱到何等程度。看来他还是做出了一些成绩。他内心还是想当妇科大夫。那种不干不净的生活已经侵入到他的骨髓。彼得对格奥尔格的摇摆不定大为恼火,差不多八年前就毅然决然地断绝了和格奥尔格的通讯关系,并撕毁了一大摞信件。凡是他所撕毁的,他一概不予答复。

  现在结婚了,这应该是恢复关系的极好机会。格奥尔格热爱科学应归功于彼得的鼓励。而今彼得需要他出个主意,这根本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因为他一向潜心研究他的科学专业。如何对待那个畏怯的、拘谨的女人呢?她已不年轻了,生活非常严肃。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女人肯定比她年轻,可是已有四个孩子,而她却还没有孩子。“孩子最后再考虑”,这声音很清楚,可是她要表达的真实意思是什么呢?她也许不想要孩子吧,他也不想要。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孩子。她为什么要说这个话呢?她也许把他看成是一个有失体统的人。她了解他的生活。八年来她已经非常熟悉他的生活习惯。她知道,他是一个有意志力的人。他晚上出门吗?有什么女人来见过他吗?哪怕只有一刻钟呢?她初到他这里来工作的时候,他曾对她十分强调地说明,他原则上不接待任何客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从婴儿到白发老人一概不见。她应该把任何客人都打发走。“我没有时间!”这是他一向说的话。不知道是什么魔鬼附上了她的身,也许是那个轻浮的鞋匠?她是一个幼稚清白的人,通常情况下,像她这样没有文化的人怎么可能这样热爱书籍呢?但是那个卑鄙的家伙表演得太露骨了。他的动作太明显了,即使不懂事的孩子也会明白,他是在调戏妇女,这种甚至在大街上都不能控制自己的人,应该关起来,他们把勤劳的人的思想都带坏了。她是勤劳的,而鞋匠给她施加了坏影响。否则她怎么会想到孩子呢?她可能听到有关孩子的事了。女人们在一起唧唧咕咕谈论很多。她一定见过生孩子,可能在她以前工作过的地方。如果这一切她都知道了,该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讲清楚。在她的眼神中还含有几分羞羞答答,这对于像她这样岁数的人来说未免显得有点滑稽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她干那种风流的事儿,绝对没有想过。我没有时间。我需要六小时睡眠:工作到深夜十二点,六点钟起床。狗以及其他动物就是在白天也可以跟它们的同类交配。她也许期待着过这样的夫妻生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孩子最后再考虑,笨蛋。她想说,她什么都知道。她了解夫妻生活的环节,它的最后一环就是生孩子。她是用漂亮的言词把这意思表达出来的。她动辄便联系到那些麻烦事儿,孩子们会纠缠不休,道理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目光是看着我的,毫无忏悔之意。这样的认识真是哭笑不得。我是为了那些书才结婚的。孩子最后再考虑,这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她那时认为,孩子学习得太少了。我给她朗读新井白石的文章,她高兴得忘乎所以。她就是这样首次流露了自己对书的感情。谁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弄清了她对书的态度呢?那时我们就已经接近。也许她只是想提醒一下。她还是她。她对孩子的看法从来就没有变过。我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我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话虽短,却是一片真心。我要注意,她不懂得房事,她也许会感到害怕,因此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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