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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屋

世事无常 斯蒂芬·金 3300 2026-08-14 05:11

  这是死亡之屋,门一打开弗雷彻就知道。地板上铺着灰色粗糙的地砖,墙都褪了色,露出白色的石头。墙上到处都是暗淡的色块,可能是血——一定是血溅上去的。头顶的灯泡用铁丝笼子罩着,一张长长的木头桌横过半个房间,桌子边上坐着三个人,前端放着一张空椅子等弗雷彻来坐。椅子边是一架小轮手推车,车上放的东西被一块布盖着,像一个雕刻家用布盖着未完成的作品。

  弗雷彻被半拽走向那张为他准备的椅子。他在警卫的抓扯下蹒跚地走着,他就这样摇摇摆摆地走。如果他看起来比他实际上更晕眩,更茫然不知所措,那就可以了。他认为自己从情报部的这个地下室逃出去的机会还是有的,当然也许这只是乐观的想法而已。无论他们是谁,他都不想以哪怕些微警醒的样子使他们提高警觉。他发肿的眼睛和鼻子、流血的下唇都有助于表现这漠然的表情,嘴边的血痂像暗红的山羊胡子。有一点弗雷彻很肯定,那警卫和三个坐在审判席上的人都死了,他才能离开这里。他是一个报社记者,从没杀过比黄蜂大的东西。但如果他必须杀了他们才能逃走,他愿意干。他想到他妹妹的死,想到他妹妹在一条有西班牙语名字的河里游泳,中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明晃晃的,很刺眼。他走到桌前的椅子边,警卫重重地把他按到椅子上,弗雷彻差点摔倒。

  “轻点,别那么重,别伤了他。”坐在桌子边上的一个男人说。

  他叫埃斯科巴,他是用西班牙语对警卫说的。埃斯科巴左边坐着另一个男人,右边坐着一个60岁左右的女人。那男人和女人都很瘦,而埃斯科巴却肥得流油,像廉价的蜡烛。他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墨西哥人,看起来像会用西班牙口音说:“微(徽)章?微章,我们不要什么微章。”他是情报部的负责人,有时他用英语在电视里报气象情况。作为气象节目的主持人,他常收到观众的来信。他穿着西装则不显得油头肥脑,只是看起来又矮又胖,弗雷彻对此很了解。

  他曾经为埃斯科巴作了三四次报道。在幽默而非常有难度的采访中,他答得精彩,他问得也精彩。弗雷彻认为,这个中美洲的希姆勒会令人惊奇地把他的幽默,部分地转化为对他的恐惧感。

  “手铐?”警卫也用西班牙语问,并拿出副塑料的手铐。弗雷彻努力装出迷茫的样子。如果他们铐住他,一切都完了,别指望还有一线机会,一点都没了。

  埃斯科巴稍稍转向他右边的女人,那女人的脸很暗,黑色的头发里夹杂着几缕白发,头发从前额开始向上向后立着,好像被大风吹过。她的发型让弗雷彻想起电影《法兰肯斯坦新娘》里的爱尔莎·朗彻斯特,这熟悉的情景一下子让他感到痛苦,就像他想起明晃晃的河面或想起他妹妹和朋友笑着走进河里。他要回忆,不要主意。回忆现在变得奢侈了,在这地方想不出好主意,你只能想到馊主意。

  那女人向埃斯科巴微微点点头。弗雷彻早已在情报部的大楼里见过她。她总是穿着不成样式的衣服,就像她现在穿的一样。她常和埃斯科巴在一起,这使他猜她是埃斯科巴的私人助理或秘书,甚至是他的传记作家也不一定。天知道像埃斯科巴这么自大的人要不要这些随员。而此时弗雷彻想知道,如果他一直表现得不自信,她就可能是他的上司。

  这点头还是让埃斯科巴感到满意。他转向弗雷彻时面带笑容,他开口说话了,用英语:“别傻了,把手铐拿开,弗雷彻先生只是到这里帮我们解决点事,他很快就会回国。”埃斯科巴深深地叹了口气,做出非常抱歉的样子,“而这时候他是尊贵的客人。”

  我们不要没人情味的手铐,弗雷彻心想。

  像《法兰肯斯坦新娘》的褐色皮肤的女人向埃斯科巴倾过身去,用手挡着嘴和他低语。埃斯科巴点头微笑着。

  “当然了,拉蒙,如果我们尊贵的客人想做出什么傻事,或有攻击性的动作,你可以开枪。”他放声大笑——矮胖的电视主持人的笑声。然后他用西班牙语重复一次,使拉蒙和弗雷彻都一样明白。拉蒙严肃地点点头,把手铐系回腰带里,退出了弗雷彻的视野。

  埃斯科巴把注意力转回到弗雷彻身上。他从绣着鹦鹉和花叶图案的运动衫口袋里,掏出了红白两色的盒子——万宝路的烟盒,第三世界的人都爱抽的烟。“抽烟吗?弗雷彻先生。”

  弗雷彻把手伸向埃斯科巴放在桌沿的烟盒,随后又缩了回去,三年前他就戒了。他心想如果能逃出这地方,很可能要破戒,还要恢复喝高度酒的习惯。但此刻他没有要抽烟的渴求。他只是要他们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这样就可以了。

  “等等,现在抽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埃斯科巴不在意,他只是点点头,把红白两色的烟盒留在原处——桌沿上。弗雷彻突然产生了一个痛苦的幻象,看见自己在第43大街的报摊上买一包万宝路,一个自由的人在纽约的大街上买一包快乐的毒品。他告诉自己,如果能出去他会这么做,就如一些人在治愈癌症或恢复视觉后去罗马或耶路撒冷朝圣一样。

  “那个打了你的人,”埃斯科巴用不十分干净的手指着弗雷彻脸上的伤,“已经受到纪律处分。你知道这不是很严重,我就不再向你道歉了。这些人都是爱国者,就像我们,也像你,对吗?弗雷彻先生。”

  “我想是的。”他要做的是装出害怕并迎合他们,为了逃出这里,他说什么都可以。而埃斯科巴的工作就是安抚坐在椅子上鼻青脸肿的人,使他相信这没什么,一切只是一场误会,很快就会冰释的,那时就可以放他走了。即使在这死亡之屋里,他们双方都想骗对方。

  埃斯科巴转向警卫拉蒙,用西班牙语很快地说着什么。弗雷彻的西班牙语不够好,不能完全听懂。但在这小国的首都呆了近5年,不可能一点都听不懂,何况西班牙语并不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埃斯科巴和他那“法兰肯斯坦新娘”无疑都知道这一点。

  埃斯科巴问弗雷彻的行李是否收拾好了,是否把堂皇酒店的账结了,拉蒙回答是;他还问是否准备了车,停在情报部的大门外,审问结束后送弗雷彻去机场,回答说是,停在附近5月5大街上。

  埃斯科巴转向弗雷彻问道:“你听懂我问他的话了吗?”他把“听懂”说成了“听中”,弗雷彻又想起埃斯科巴的电视形象,低压,什么低压?我们不要什么臭低压。

  “我问你是否退了房——尽管现在那房间更像是你的公寓,是吗?还问了在我们的谈话结束后是否有车送你到机场。”除了谈话这个词不是他刚才用的外,其他都一样。

  “是——吗?”听起来好像他不敢相信有这么幸运,或者弗雷彻希望达到这种效果。

  “你将坐第一班三角洲航空公司的航班飞回迈阿密。”法兰肯斯坦新娘说,没有西班牙口音。“弗雷彻先生,如果你肯合作,回答我们的询问,一旦飞机在美国的土地上着陆,就把护照还给你,在这里,你不会被拘留或伤害。但你要被驱逐出境。这一点我们先要搞清楚,就是踢出去,用你们美国人的话说是扫地出门。”

  她的英语比埃斯科巴流利。弗雷彻暗笑自己一直误认为她是埃斯科巴的助手,他想,就像你认为自己是记者一样。当然,如果他只是《时代》杂志驻中美洲的记者,他就不会在这个墙上的污迹看起来很像血迹的情报部地下室里了。大约在6个月前,他第一次遇见努内斯,就停止了记者的工作。

  “我听懂了。”弗雷彻说。

  埃斯科巴抽出一支烟,用镀金的Zippo打火机点着,打火机的一侧装饰着一颗假红宝石。他问:“你打算帮助我们,回答一些问题,是吗?”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当然有选择的余地。但我认为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住了很久,是你自己说的,对吗?”

  “够久了。”弗雷彻说。他想:应该防止自己相信他们。想相信他们是很正常的,也许想说出实情也是正常的,特别在你被满身焦豆子味的男人扯出你喜爱的餐馆并被饱打一顿后。供出他们想要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好处,这一点要记住,在这房间里只有这个想法是对的——他们说的不能信。重要的是手推车上的东西,那布下面的东西,重要的是那还没开口的家伙,当然,还有墙上的污迹。

  埃斯科巴身子向前倾,面带严肃地问:“你否认在过去14个月里你一直提供某些情报给一个叫托马斯·赫尔拉的人吗?他把情报传给一个叫培德罗·努内斯的共产党暴动者。”

  “是。”弗雷彻说,“我不否认。”为能继续玩这个猜字游戏——这猜字游戏说来就是“谈话”和“审问”之间的不同,他现在要证明自己说真话并努力解释。在这样的房间里的人好像在世界历史上都曾在政治争论中胜出过。但他没想要这么做。“虽然有点久了,我想有一年半时间。”

  “抽一根吧,弗雷彻先生。”埃斯科巴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不想抽,谢谢。”

  “好吧。”当然埃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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