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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1/22/63 斯蒂芬·金 3254 2026-08-14 04:26

  1

  阿尔由着我扶他回到卧室,由着我蹲下去帮他解鞋带、脱鞋子。他说了句“谢谢,伙计”。但我要扶他去上厕所时,他拒绝了。

  “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很重要,可是自己上厕所同等重要。”

  “只要你确信你能做到。”

  “我确信我今晚能做到,至于明天如何,等到明天再说。回去吧,杰克。读读笔记——上面有很多东西。把问题留到明天解决。明天早上过来找我,告诉我你的决定。我还会在这儿。”

  “你对自己明天还会在这儿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

  “至少百分之九十七。总之,我现在感觉不错。我先前没料到自己有力气跟你讲这么多话。我已经把事情告诉你,也让你相信了这一切,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一切,虽然我那天下午有过一次历险。但我没有把不确定说出来。我跟他道了晚安,提醒他别数错药,他回答“好,好”。然后我走了。我站在外面,盯着稻草人举着的孤星旗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人行道,上了车。

  千万别和得克萨斯扯上关系,我暗暗告诫自己……但看来我很难躲过去。阿尔改变过去所遭遇的种种困难——轮胎爆裂,引擎故障,桥梁垮塌——让我隐隐感觉到,我要是想改变那件事,得克萨斯迟早会把我吞没。

  2

  我经历过所有这一切后,根本没指望凌晨两三点之前能够入睡,我很可能一整夜都不会合眼。但有时候,大脑会响应身体的需要。我回到家,小酌几杯后(能在家里喝酒是我重返单身状态后的福利之一),顿感眼皮沉重。我喝完苏格兰威士忌,看了十来页阿尔写的奥斯瓦尔德纪事之后,眼睛几乎睁不开了。

  我把杯子放在水槽里冲了冲,走进卧室,随手把脱下来的衣服丢了一路,这定会让克里斯蒂深恶痛绝。我倒在宽大的双人床上。我想伸手关掉床头灯,但胳膊似乎异常沉重。在异常安静的教员办公室里批改荣誉学生论文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这不足为奇。谁都知道,在时间旅行这桩不容宽恕的事情中,时间存在着离奇的伸缩性。

  我害得那个女孩瘫痪了。把她重新送回到轮椅里。

  你今天下午从储藏室的台阶下去时,还不知道卡罗琳·波林是谁,所以别傻了。而且,她现在可能正在某个地方走得好好的呢。也许穿过那个兔子洞等于创造了另类实景、时间流,或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卡罗琳·波林,坐在轮椅里,拿着毕业证书。那一年,麦考伊家族的《扬帆起航》是流行音乐排行榜冠军。

  卡罗琳·波林,一九七九年在百合花园里行走,那时村民组合的《基督教青年会》是流行音乐排行榜冠军。她偶尔会停下来俯身拔掉花园的杂草,然后起身继续向前走。

  卡罗琳·波林,跟父亲待在森林里,很快就会瘫痪。

  卡罗琳·波林,跟父亲待在森林里,很快就会像城里其他孩子一样进入青春期。广播和电视新闻宣告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在达拉斯被枪杀时,她在那个时间流里的什么地方呢。

  约翰·肯尼迪会活着。杰克,你能挽救他的生命。

  那样真能让事情变得更好吗?没人能保证。

  我感觉自己正挣扎着,想摆脱尼龙袜子。

  我闭上眼睛,看到日历一页页飞走。老电影经常采用这种老掉牙的方式表明时间飞逝。我看见日历像鸟儿一样飞出我的卧室窗户。

  我入睡之前想到的是:愚蠢的高二学生,下巴上留着更加愚蠢而散乱的山羊胡子,咧着嘴,低声说,蟾蜍哈里,跳着过大街。我正要斥责那孩子,哈里拦住我。别!没事,他说,我已经习惯了。

  随后我沉沉睡去,精疲力竭。

  3

  我在清晨的阳光和鸟声啁啾中醒过来,摸摸自己的脸。我睡着时肯定哭过。我做了个梦,我不记得梦到了什么,但肯定是个悲伤的梦,因为我不是轻易会哭的人。

  脸上干干的,没有眼泪。

  我在枕头上扭头看床头柜上的钟——六点差两分。光线很好,美丽的六月清晨,学校也放假了。暑假第一天,老师跟学生一样高兴。但我感到很悲伤。这不仅是因为我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我去盥洗室的途中,几个字突然蹦进脑海:你好,布法罗·鲍勃 !

  我停下来,光着身子,看着浴室镜里大睁着眼睛的自己。我现在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明白自己醒来时为何很悲伤。我梦见自己坐在教员办公室里,读成人学生的作文。楼下的体育馆里传来最后一声哨响,一场高中篮球赛落下帷幕。我太太刚刚戒酒归来。我希望自己回家时她在家,我不用花个把小时打电话到处找她,最后从当地某个酒吧把她捞回家。

  在梦里,我把哈里·邓宁的作文放到作文堆的顶上,开始阅读:那不是一个白天,而是一个晚上。在那个改变我一生的晚上,我的爸爸杀死了我的妈妈和两个哥哥……

  这篇作文立刻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这样的句子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不是吗?我读到他的穿着时,眼睛开始刺痛。着装非常能够激发情绪。孩子们在那个特别的秋日夜晚走出去,拿着空袋子,希望回来时袋子里装满糖果。要糖果孩子的装束总能反映出当时的流行。五年前,每两个出现在我家门口的男孩里就有一个戴着哈里·波特眼镜,额头上贴着闪电状疤痕贴纸。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出门讨糖时,装扮成《帝国反击战》里的雪地士兵,叮叮当当地走在人行道上。应我多次恳求,妈妈跟在我身后十英尺的地方。所以,哈里·邓宁穿着鹿皮不是很奇怪吗?

  “你好,布法罗·鲍勃!”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冲向书房。我没有保留所有学生的作业,没有哪个老师这样干,不然你会被作业活埋!但我有个习惯,把最好的作文复印下来。这些作文是极好的教学素材。我当然不会用哈里的作文当范文,他的作文太具私密性。但我记得我把他的作文复印了,因为那篇作文激起了我强烈的情感。我拉开底层抽屉,翻找老鼠窝般杂乱的文件夹和活页纸。我汗流浃背地翻找了十五分钟,终于找到那篇作文。我坐在写字椅上,读了起来。

  4

  那不是一个白天,而是一个晚上。在改变我一生的那个晚上,我的爸爸杀死了我的妈妈和我的两个哥哥,打伤了我,也打伤了妹妹。妹妹伤得很重,深度昏迷。她昏迷了三年之后,还是死了。她的名字叫埃伦。我很爱她。她很喜欢摘花,然后把花插进花瓶。整件事就像一场恐怖电影。我从来不看恐怖电影,因为在一九五八年万圣节前夜,我亲身经历过恐怖电影里的事。

  我的哥哥特罗伊十五岁,已经过了玩“不给糖就捣蛋”的年纪。

  他跟妈妈一起在看电视。他说,我们回来后,他会帮我们吃糖果。埃伦说,不给你吃!想吃就自己化装去讨。所有人都笑了,因为我们都喜欢埃伦。她只有七岁,但真像露西尔·鲍尔 ,能让所有人发笑,包括爸爸(他如果清醒着的话,他醉酒时异常暴躁)。埃伦打扮成夏秋·冬春公主(我查证了,是这么拼写的),我打扮成布法罗·鲍勃,两个角色都来自我们爱看的电视节目《好滴毒滴秀》。“孩子们,现在是什么时间?”“现在是皮纳·加勒瑞为你播报。”“你好,布法罗·鲍勃!”我和埃伦都喜欢那一档电视节目。她喜欢公主,我喜欢布法罗·鲍勃,我们都喜欢好滴。我们想让哥哥图加(他的名字叫阿瑟,但所有人都叫他图加,原因不得而知)打扮成菲尼亚斯·T.布卢斯特市长。但他不愿意。他说《好滴毒滴秀》是小孩子看的,他要扮成弗兰肯斯坦。埃伦说那个面具太吓人了。图加取笑我,说我不该带着菊花牌气枪,他说电视里的布法罗·鲍勃是不带枪的。妈妈说:“哈里,你要是想带就带着吧。又不是真枪,用的也不是真子弹,布法罗·鲍勃不会介意的。”这是妈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很高兴她说这句话时那么和蔼,要知道,她素来严厉。

  我们准备出发,我说等一会儿,我想上个厕所,我太激动了。他们都笑话我,连坐在沙发里的妈妈和哥哥特罗伊都笑了起来。但是,我因为去撒尿捡回一条命,因为就在那时,爸爸拎着锤子进来了。爸爸一喝酒就会变得面目可憎,就会痛打妈妈。有一次,特罗伊和我想跟他吵,阻止他,他竟然打断了特罗伊的胳膊。那一次,他差点进了监狱。但我要写的这件事发生时,妈妈和爸爸已经“分居”,妈妈正打算跟他离婚。可是,在一九五八年,离婚可没现在这么容易。

  总之,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厕所撒尿。我听到妈妈喊:“你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妈妈随即尖叫。紧接着,他们都尖叫。

  还有更多内容——三页纸——可我实在无法读下去。

  5

  六点半还差几分钟,但我在电话簿里找到阿尔的号码,毫不犹豫地给他打了电话。我没有吵醒他。铃声响了一次他就接了。他的声音不像人声,更像狗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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