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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1/22/63 斯蒂芬·金 3258 2026-08-14 04:26

  1

  我又向前迈了一步,向下迈了一步。我能看到自己还站在阿尔餐馆储藏室的地面上,可是我保持直立的姿态,头顶却没有再蹭着储藏室的天花板。这当然不可能。这种感觉上的混乱,弄得我胃里一阵翻腾。我午饭时吃的鸡蛋沙拉三明治和苹果派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阿尔在我身后有些远的地方——似乎离我五十码而不是五英尺,说道:“闭上眼睛,伙计。那样会舒服点。”

  我闭上眼睛,视觉混乱感立刻消失。就好像斗鸡眼被治好。更像看3D电影,戴上特制眼镜,感觉看到的一切离我更近了。我挪动右脚,又向下迈了一步。是楼梯。我虽然闭着眼,但能准确地感觉出来。

  “再走两步,然后睁开眼睛。”阿尔说。他的声音好像离我更远了。更像是从餐馆的另一头,而不是从储藏室门边发出的。

  我抬起左脚往下走,接着迈右脚。突然,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就像机舱压力突然变化时听到的声音。我眼皮里的黑暗区域变红了,皮肤感到一阵温暖。是阳光。毫无疑问。淡淡的硫磺味变得浓烈,刚才隐隐约约闻到的那种气味现在则变得异常难闻。这也毫无疑问。

  我睁开眼睛。

  我已经不在储藏室,也不在阿尔餐馆里。储藏室没有通往外界的门,但我现在到了外面。我到了院子里。但院子不是砖砌的,周围也没有商店。我站在皴裂、肮脏的水泥地上。几只金属大罐子靠在早已不存在的“缅因雅舍”的白墙上。金属罐子里的东西堆得很高,上面盖着船帆大小的褐色粗麻布。

  我转身去看阿尔餐馆所在的银色大拖车,可餐馆早已没了踪影。

  2

  银色拖车所在的地方矗立着只有在狄更斯的作品里才能见到的东西——沃伦波毛纺厂,工厂正全力生产。我能听到干燥机的轰鸣,听到摆满二楼的巨大织机发出“沙——呼,沙——呼”的声音。我曾在美茵大街里斯本历史学会的小楼里见过织机的照片,女工们头戴方巾,穿着工作服,照管机器。八十年代就已在暴风雨中倒塌的三根大烟囱里飘出灰白色的烟雾。

  我正站在一幢巨大的方形绿色建筑旁——我猜那幢建筑是烘干房。绿色大房子占了院子一半的面积,约有二十英尺高。我刚才分明走下一段楼梯,但是现在楼梯不见了。回去的路消失了。我感到一阵惊慌。

  “杰克?”是阿尔的声音,非常微弱。声音好像是通过什么声学戏法到达我耳朵里的,好像在狭长的峡谷里回荡好几英里。“你能用去时的方法回来。摸索台阶。”

  我抬起左脚,落下去,触到一级台阶。惊慌消减。

  “去吧。”声音微弱,好像回声。“四处看看,然后回来。”

  我一开始哪儿也没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手掌擦了一下嘴巴。我感觉眼球就要暴出眼眶,头皮和背上的皮肤紧绷。我很害怕,几乎吓疯了。但是一股强烈的好奇与害怕抗衡,不让惊慌完全占据我。我能在水泥墙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的影子就像一块黑布一样清晰。我能看见将烘干房与院子隔开的链条上的锈屑。我能闻到三根烟囱排出的刺鼻废气,那种废气让我眼睛刺痛。美国环保署的官员闻一下这恶心的气味,肯定会立刻叫停所有生产。除非……除非这里没有美国环保署的官员。我甚至不确定美国环保署这时有没有成立。我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缅因州安德罗斯科金县正中心的里斯本市福尔斯镇。

  可问题是,我身处什么年代?

  3

  一块字迹不清的告示牌吊在链子上——字朝着另一面。我朝吊牌走过去,然后转过身。我闭着眼睛,摸索着往前走,时时提醒自己把步子迈小一点。我左脚碰触到返回阿尔餐馆的楼梯的底端时(我衷心希望那个楼梯是通向那里的),从后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我尊贵的主任写的便条:“暑假愉快,别忘了七月份的值班时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杰克·埃平明年如果开设一门历时六周的穿越文学课,主任会怎么看?我从便条上端撕下一条小纸片,揉皱,丢在那个看不见的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当然,小纸团落在了地上。但不管怎么样,可以把纸条记号。这是个温暖、宁静的下午,我知道小纸团不会被风吹走。可是,为了保险起见,我找了一小块混凝土当镇纸。混凝土掉在台阶上,但我看不到台阶,只看到混凝土掉在提示纸团上。老流行歌的几句歌词从我脑海里飘过:开始有座山,后来没了山。是座山啊……

  四处看看,阿尔是这么说的,我决定照做。我还没有失去理智,待久一点儿应该不会有事。除非我看到粉红色大象或不明飞行物在约翰·克拉夫茨汽车销售公司上空盘旋。我努力告诉自己,这事不会发生,不可能发生。可我无论如何用语言暗示自己都无济于事。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常会就什么是真实、什么不是争论不休,而大多数普通人只是理解并接受周围世界。这事确确实实发生了。姑且不论其他,这里的气味实在太臭了,不可能是幻觉。

  我走到有大腿那么高的锁链旁,蹲下来。我看到标牌上用黑色油漆写着“管道维修,禁止穿越”。我回头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这里即将开始维修的迹象。于是,我绕过烘干房拐角,差点被一个正在那儿晒太阳的男人绊倒。他估计不是为晒太阳才站在那里的。那人穿着一件把他整个人都裹起来的黑色旧外套,外套两只袖子上有干燥皴裂的鼻涕印迹。裹在衣服里的身体骨瘦如柴,病怏怏的。灰白色的头发耷拉到胡子拉碴的脸颊上。他十足一副酒鬼相。

  他的后脑勺上扣着一顶脏兮兮的软毡帽,他就像是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黑色电影 里走出来的。在那种电影中,女人乳房丰硕,男人都用嘴角叼着烟,说起话来噼里啪啦。没错,软毡帽帽圈处向上刺出一截黄色卡片,酷似从前的记者采访证。那张卡最初应该是艳黄色,但被脏兮兮的手反复摩挲后,变得晦暗。

  我的影子落在黄卡人的膝盖前,他转过身,用浑浊的眼睛打量我。

  “你他妈的是谁?”他问道,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像是在说“妈的谁?”

  阿尔没有教我具体该怎么回答。我为了保险起见,应道:“关你他妈的什么事?”

  “去你妈的。”

  “行啊,”我说,“我们扯平了。”

  “嗯?”

  “祝你过得愉快!”我准备朝大门走去。大门敞开着,立在钢轨上。门左边是个停车场,那里先前并不是停车场。停车场里停满破车,那些车旧得简直可以送去汽车博物馆了。有带舷窗的别克,有鱼雷形车头的福特车。这些汽车应该是毛纺车工人的,我想,工人们此刻正在里面做计时工作。

  “我从绿色前线弄到一张黄卡,”酒鬼说,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又透出苦恼,“今天要双倍付费,给我一美元。”

  我把五十美分的硬币伸过去,我像只有一句台词的演员。我说:“我没有一美元,只有半美元。”

  然后你就把硬币给他,阿尔告诉过我。不过用不着了。黄卡人一把抢过硬币,举到眼前。我以为他要咬一下看看真假,但他只是握紧大手,把钱攥在掌心里。他又盯了我一眼,目光充满怀疑。他像个喜剧演员。

  “你是谁?你在这儿干什么?”

  “鬼才知道。”我说,转身向大门走去。我以为他会追过来问更多问题,但我身后一片寂静。我走出大门。

  4

  停车场里最新的车是一辆普利茅斯复仇女神老爷车。我猜这种车应该是五十年代中后期投产的。车牌跟我那台斯巴鲁车牌一样,算得上是古董。我在前妻的要求下,在我那块车牌上系了关注乳腺癌公益活动的“粉红丝带”。眼前这车牌上确实写着“度假胜地”字样,不过字是橙色的,不是白色。缅因州和许多州一样,车牌号上带字母——我的斯巴鲁牌照号是23383 IY——但这辆还算新的红底白色复仇女神的车牌号却是90-811。没有字母。

  我摸了摸后备箱,箱盖坚硬,被太阳晒得发烫。这是真车。

  穿过铁轨,你就到了美茵大街和里斯本大街的交叉路口。伙计,你走过去,世界就是你的了。

  老毛纺厂前面以前没有铁轨——在我那个年代没有——可现在铁轨分明就在眼前。铁轨看起来不像是残迹,亮锃锃的。我能听见远处火车“呜——刹”的声音。火车最后经过里斯本福尔斯镇是什么时候?可能在毛纺厂关闭、美国石膏公司(当地人称之为美石膏)开始运转之后。

  不会是石膏公司发出的轰鸣声,我想,我敢打赌。只能是毛纺厂发出的轰鸣声。因为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

  我又开始下意识地往前走,如梦游一般。我正站在美茵大街和一九六号公路(也叫老路易斯顿路)交叉的地方。只是公路现在根本就不老。在十字路口的对角——

  肯纳贝克果品公司。这样的名称未免有些浮夸。我在里斯本高中教书的十年里,一直觉得这家公司可有可无。不可思议的是,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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