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悬疑灵异 11/22/63

第一章

11/22/63 斯蒂芬·金 3174 2026-08-14 04:26

  1

  哈里·邓宁最终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我应他的邀请,参加了在里斯本高中体育馆举行的普通教育发展课程毕业典礼。他实在找不到别人,所以我欣然接受。

  祈祷由神父班迪主持,他很少错过里斯本高中的庆典。祝福祈祷结束之后,我穿过拥挤的亲友群,走到哈里面前。他独自站着,身上罩着黑袍,一只手里攥着文凭,另一只手拿着学位帽。我接过他的帽子,跟他握手。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牙齿。牙缝很大,好几颗牙长歪了。尽管如此,他笑得很阳光,很可爱。

  “谢谢您能来,埃平老师。太谢谢您了!”

  “我很乐意。叫我杰克吧。我只允许那些跟我爸爸一样年纪的学生这么叫。”

  他愣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我想我够格,对吗?哎唷!”我也笑了。周围很多人都在大笑。当然,也有人在哭。对我那么难的事情对很多人却非常容易。

  “还有那个A+!哎唷!我一辈子没得过A+!想都没敢想过!”

  “你当之无愧,哈里。你高中毕业了,想做的头一件事是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黯淡了片刻——他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我想我会回到家里。你知道,我在高德街租了一处小房子。”他举起文凭,用指尖小心捏住,好像担心上面的墨迹会洇开。“我要把这个裱起来,挂到墙上。然后我倒杯酒,坐在沙发上,好好看看这张文凭,看到上床睡觉为止。”

  “听起来不错,”我说,“想不想先跟我去吃点汉堡和薯条?阿尔餐馆。”

  我以为他会拒绝。我以为他对这家餐馆的想法和我的大多数同事一样。我们教的大多数孩子对阿尔餐馆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好像它是一种瘟疫。他们喜欢光顾学校对面的冰雪皇后快餐店,或者一九六号公路旁、老里斯本免下车餐馆附近的高帽子餐厅。

  “太好了,埃平老师。谢谢!”

  “叫我杰克,记住了?”

  “杰克,没问题!”

  我带哈里去了阿尔餐馆。我是唯一经常光顾的教员。阿尔那年夏天招了个女服务员,但还是亲自为我们服务。他跟往常一样,嘴角叼着香烟。在公共餐厅吸烟是违法的,但这条法律从来约束不了阿尔。他眯着一只眼睛,怕被烟熏着。他看到折叠起来的高中毕业服,马上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执意要免单。其实没几个钱,阿尔餐馆卖的肉一直出奇的便宜,于是本地有了一些关于附近走失动物的谣传。他还给我们照了张相,后来把照片挂在他所谓的城镇名人墙上。其他名人包括已故邓顿珠宝创始人艾伯特·邓顿;里斯本高中前任校长厄尔·希金斯;约翰·克拉夫茨汽车销售公司创始人约翰·克拉夫茨;当然,还有圣西里尔教堂的神父班迪。神父的照片跟教皇约翰十三世的照片在一起,教皇不是本地人,但他备受阿尔·坦普尔顿尊敬,阿尔称自己为“虔诚的天主教徒”。在阿尔那天拍的照片中,哈里·邓宁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我站在他边上,和他一起捧着他的文凭。他的领带有点歪了。我记得这一点,是因为歪领带让我想起他写小写字母y时带的小弯钩。我清楚地记得这些事情。

  2

  两年后,学年的最后一天,我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审读美国诗歌荣誉研讨班学生写的一堆期末论文。学生已经离校,即将放纵一个暑假。我很快也会这么做。但是我眼下很享受周遭不同寻常的安静。我打算在离开前清理一下放点心的小橱柜。我想,总得有人清理。

  那天早些时候,哈里·邓宁在班主任指导时间(当时特别吵闹,因为所有的指导教室和自习室都洋溢着最后一天的气氛)结束之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我想感谢您所做的一切。”他说。

  我咧嘴一笑。“我记得你已经谢过了。”

  “是的,但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我退休了。所以我想再次感谢您。”

  我跟他握手时,一个孩子从边上走过去。从他脸上新长出的青春痘和下巴上散乱的企图蓄成山羊胡的胡须上看,他顶多高二。这孩子压低嗓子说:“蟾蜍哈里,跳着过大街。”

  我伸手去抓他,想让他道歉,但哈里拦住我。他从容地笑了,丝毫没有生气。“别!没事。我已经习惯了。他们不过是孩子。”

  “他们是孩子,”我说,“但我们的工作就是管教他们。”

  “我知道,你很在行。但是我的工作不是当任何人的——怎么说来着——教育素材。今天尤其不能。埃平老师,我希望您能照顾好自己。”他和我爸爸一样年纪,但是他一直不习惯叫我杰克。

  “哈里,你也一样。”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A+。我把作文也裱起来了,挂在毕业证书旁边。”

  “很好。”

  是的,一切都很好。他的作文是简单的艺术,但每一处都跟摩西奶奶 的画作一样真实有力,比我正在批改的荣誉学生写的东西好。荣誉学生的论文拼写大抵正确,用词清晰(这些小心谨慎、即将步入大学殿堂、不愿冒险的学生们有一点令人恼火,那就是格外喜欢用被动语态),但是文章了无生气、枯燥乏味。我教三年级的荣誉学生——系主任马克·斯特德曼把四年级留给了自己——但是他们的文章像是小老头小老太太写的,满嘴傲慢:噢,噢,噢!米尔德丽德,不要在那块冰上滑倒了。哈里·邓宁的文章尽管有不少语法错误,字迹潦草得令人叫苦,但他像英雄一样写作。至少,有一次是这样。

  我思考进攻性写作和保守性写作的差别时,墙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埃平老师还在西边的办公室吗?杰克,你在吗?”

  我站起来,用拇指按下按钮,回答说:“我在,格洛丽亚。有事情吗?”

  “有电话找你。阿尔·坦普尔顿?我可以帮你转过来,我也可以告诉他你已经下班了。”

  阿尔·坦普尔顿是阿尔餐馆的业主和经营者。除了我,里斯本高中所有的教员都拒绝光顾阿尔餐馆。就连受人尊敬的系主任——说话总是装出剑桥大学老师的样子,快到退休年龄了——也直接把餐馆的特色产品“阿尔富客汉堡”称作“阿尔猫客汉堡”。

  当然,不是真的猫肉,人们会说,或者可能不是猫肉,但也绝不是牛肉,一美元十九美分不可能买到牛肉汉堡。

  “杰克?你睡着了吧?”

  “没,醒着呢。”我很好奇阿尔怎么会打电话到学校来。而且,他怎么会打电话给我?我们只不过是厨师和食客的关系。我欣赏他的食物,他感激我的光顾。“帮我接进来吧。”

  “你怎么还在学校?”

  “用鞭子玩性虐呗。”

  “噢!”格洛丽亚惊声说,我能想象出她眨动长长的睫毛,“你说下流话,真酷!别挂断,我给你转。”

  她放下电话。我的电话又响了,我又拿起电话。

  “杰克?是你吗,伙计?”

  我一开始以为格洛丽亚刚才报错名字了。这不可能是阿尔的声音。再严重的感冒也不可能把他的声音变得如此沙哑。

  “你是哪一位?”

  “阿尔·坦普尔顿,她没告诉你吗?天哪,电话里的等待音乐真令人讨厌!康妮·弗兰西斯 怎么了?”他咳嗽起来,声音大得要命,我只好把听筒移开一点。

  “你好像感冒了。”

  他笑了,咳个不停。笑声和咳嗽声交织在一起,令我毛骨悚然。“我有点事。”

  “你怎么这么快就感冒了!”我昨天还在他那里早早吃了晚餐。点了富客汉堡、薯条和草莓奶昔。我觉得独自生活的人什么东西都要吃一点。

  “说快也快,说不快也不快。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在我光顾阿尔餐馆的这六七年里,我跟阿尔有过很多对话。他有些古怪——比方说,坚持把新英格兰爱国者橄榄球队说成波士顿爱国者;谈起特德·威廉斯 ,就像说他自家兄弟一般——可接下来才是他最古怪的时刻。

  “杰克,我要见你。有重要事情。”

  “我能问——”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我都会回答,但咱们别在电话里说。”

  我不知道他在嗓子彻底哑掉之前能回答我多少问题,但我答应他一个小时内到他那儿。

  “谢谢,可能的话,尽快来。时间太紧了。”然后他挂断电话,连再见都没说一声。

  我又看了两篇荣誉学生论文,还剩下四篇就全部看完了。可我再也无法看下去,怎么也进入不了刚才的状态。我把论文丢进公文包,起身离开。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想上楼去格洛丽亚的办公室,跟她道个别,祝她假期愉快,但我随后又改变主意。她下星期一直都在,给下学年的教材结账。而我也准备星期一回来打扫橱柜——这可是我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不然的话,使用西侧办公室的暑假补习班老师肯定会发现橱柜里满是蟑螂。

  我要是知道命运会如何安排,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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