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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占领区

万有引力之虹 托马斯·品钦 3222 2026-08-14 04:11

  坨坨,我觉得我们已经离开堪萨斯了……

  ——多萝西,到达欧茨仙境时语

  我们安全度过了“冰圣徒” 们的节日——圣潘可内休斯、圣塞万休斯、圣本尼伐休斯、寒圣索菲……他们是冰上的圣灵,盘旋在葡萄园上空的云端,蓄好了势,要吹口气把这一年毁在霜寒里。有几年,特别在战争时期,他们没有了慈悲心怀,暴躁,陶醉于自己的威力:圣徒不“圣”了,甚至不“徒”了。种葡萄、采葡萄、酿葡萄酒的人们,他们的祈祷肯定传到了冰圣徒们的耳朵里,但他们听了有何感受就不得而知了——粗声大笑?视为异教邪端?对于这些为冬天护驾、抵抗五月带来的变革的后卫神癨们,谁又能了解他们的心思呢?

  今年,他们发现乡下竟安宁了几天。葡萄藤重又在龙的牙齿 、俯冲轰炸机和烧毁的坦克间长起来了。太阳温暖着山野,河流晶莹如酒。冰圣徒们收手了。夜晚变得温煦。没有落霜。这是和平之春啊。只要上帝赐予百日以上的阳光,葡萄就丰收了。

  北豪森不像南边的葡萄种植区那样信仰冰圣徒,不过这里的气候也呈现出好势头。斯洛索普清早来到城里的时候,雨花在风中散落着。他赤着脚,脚上起了一层层的泡,在湿草里走得冰凉。山上有阳光。他的鞋子被一个难民用比梦还轻的手指脱走了——过了瑞士边境后,他辗转乘坐了多趟火车,在其中一趟车上睡熟了,大概是经过巴伐利亚的时候。不知什么人在他的脚趾间丢了朵红色郁金香。他觉得那是一种征兆。他想起了卡婕。

  征兆把他带到了占领区,老先人们又要显灵了。这情形有些像去最黑暗的非洲研究那里的土著,却被他们怪诞的迷信给征服了。有趣的是,斯洛索普前几天晚上确实碰到了一个黑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黑人。他们在月光下的火车顶上只谈了一两分钟话。都是些闲话,感叹杜安·马维少校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突然从边上掉下去,沿着石子路堤,乒乒乓乓地滚入山沟——哦,当然没有提到赫雷罗人有关先人的任何信仰,但他却感觉到了自己的新教祖先们。边境渐远,占领区渐渐围拥了他,那种感觉也渐渐强烈——他们的先人们穿着有搭扣的黑衣,通过叶子的每一处变化,通过秋天苹果园间自由来去的奶牛,听见上帝对着他们大声叫嚷……

  卡婕的征兆,卡婕替身的征兆。一个晚上,他坐在一座废弃庄园的游戏间里,把一个天青石眼睛的洋娃娃的金发添入火中。他留下了那双眼睛——几天之后用它们换了车钱和半个煮熟的土豆。远处传来犬吠声,夏日的风吹过桦树林。这是春天消解和退隐的最后时刻,而他正处在其必经的大路上。附近的某个地方,卡姆勒少将的一个火箭部队全体死亡,怀着受挫的斗志,留下了残片、余块、弹体局部、正在腐烂的电池、被雨水浸弄得模糊难辨的秘密纸张。斯洛索普紧追不舍。任何线索都值得跳火车去找……

  洋娃娃的头发是真人的头发,烧着的味道很难闻。斯洛索普听到火的另一端有动静。声音越来越大——他以为是手榴弹,便紧紧抓住毛毯,准备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一跃而出。不想火光里咔咔咔地出现了一个色彩鲜艳的德国小玩具,一个带轮子的猩猩,动作痉挛,垂着头,脸上一副傻笑,铁做的指节在地板上划过。在就要走进火里的时候,玩具的发条用完了,一晃一晃的脑袋停在中间,盯着斯洛索普。

  他又往火里添了一缕金发:“好啊。”

  笑声从某个地方传来。是个孩子。笑声却苍老。

  “出来吧,我没有恶意。”

  猩猩后面是一只微型的黑乌鸦,红嘴,也有轮子。一边跳,一边叫,还扇动着金属翅膀。

  “你为什么烧我洋娃娃的头发?”

  “哦,那头发不是她的,这你知道。”

  “爸爸说那些头发是一个俄罗斯犹太女人的。”

  “你为什么要到火这里来?”

  “我的眼睛受伤了。”又上起发条来。玩具都没动。不过一个八音盒响了,小调的曲子,很准。“和我跳个舞吧。”

  “我看不到你。”

  “在这儿。”火边上伸出一枝小小的、结了霜的花。他伸出手,勉强找到她的手,进而搂住她小小的腰。他们庄严地跳起舞来。他都搞不清是不是自己在领舞。

  他根本看不见她的脸。感觉上她如轻纱、似薄棉。

  “衣服不错。”

  “我第一次去社交场穿的衣服。”火突然熄灭了,只剩下星光和微弱的余烬,透过一片玻璃都不剩的窗户,照着东面的一座城镇。八音盒还在演奏,时间似乎远远超过了普通簧片。他们的脚移动着,在杂乱、破碎的衰草间,在丝绸碎片间,在兔子和小猫的尸骨间。他们沿着一条几何轨迹,在摇曳、破裂的挂毯间移动着,可以闻到尘土的气味,闻到动物寓言的气味,比刚才火边的那个寓言更古老……独角兽、吐火兽……他在那个只容孩子进出的入口看到的装饰物是什么呢?蒜头做的灯泡?别急——它们是用来防吸血鬼的吗?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一阵微弱的蒜味。在他身体北面的空气里还有一种巴尔干人的血气。他正要转身问她是否真是那个可爱的特兰西瓦尼亚女王卡婕,音乐却已经结束了。她从他的怀里蒸发了。

  喏,他就像一支乩板上的笔,滑到了占领区。他脑子里那个空空的圆圈里所出现的东西也许会组成一条信息,也许不会,他还得再等等看。不过,他能感觉到有个灵异人物的手指,轻轻地却又明确地放在自己的岁月上。他觉得那些手指属于卡婕。

  他还是伊恩·斯加佛林,战地(和平?)记者,不过这些天又穿上了英国军装,坐在那些火车上翻来覆去想马里奥·施韦特在苏黎世偷偷卖给他的情报。关于G型仿聚合物的材料很多,好像就是在北豪森这里。仿聚合物负责客户一块的工程师是个叫佛朗茨·珀克勒的人。他于1944年初来到北豪森,当时火箭正要进入大量生产阶段。他的住处安排在中心工厂。中心工厂是一个地下工厂联合体,主要由党卫军管理。二、三月间厂子撤离的时候就没有了他的下落。不过伊恩·斯加佛林是王牌记者,肯定能在中心工厂里找到线索。

  斯洛索普和其他三十个寒冷破碎的人儿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他们的眼睛只剩了眼珠子,伤破的嘴唇红红的。他们在唱歌,一部分人。很多是孩子。那是一首难民的歌,以后斯洛索普经常在占领区听到,在宿营地、在路上,有十来种不同的调子:

  如果今晚看到一列火车,

  远远从天边驶来,

  在木毯子里躺下睡觉吧,

  就让火车那样走开。

  每一个午夜都有火车,

  千里之外将我们召唤,

  火车驶过空空的城市,

  火车没有停靠的车站。

  火车头里没有司机,

  照明的灯光也无人看管,

  火车根本不需要乘客,

  火车属于痛苦的夜晚。

  火车站全都茕茕孑立,

  通行证件被冷落闲抛:

  我们留下的,由火车继承,

  火车不停留,我们在变老。

  让它们失恋般哭泣,

  让它们的哭声随风而去。

  火车代表着黑夜和毁灭,

  我们代表着歌声和罪孽。

  人们传递着烟斗。潮湿的木板条上烟雾缭绕,突然散裂开来,消失在夜晚的寒流里。孩子们在梦里吁吁喘息,患佝偻病的婴儿在哭……妈妈们偶尔说一句话。斯洛索普则躲在他那些倒霉的纸张中。

  那个瑞士公司有关L(“拉兹洛”的缩写).雅夫的卷宗收列了他赴苏黎世工作后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很显然,他曾作为科学家象征性地担任过格罗斯利化学公司董事,直到1924年。在优先认购的股票和有关这个公司以及德国那个公司的一些片断信息中(接下去的一两年里这些信息被染共体这只大章鱼给吸回去了),记录了雅夫和马萨诸塞波士顿的莱尔·布兰德先生所做的一笔交易。

  老天保佑,有门了。莱尔·布兰德这个名字他知道,好极了。这个名字也经常出现在雅夫的私人业务记录中。看情况,20年代早期布兰德与德国的雨果·司丁思公司有密切关系。在此期间,司丁思是欧洲金融界的天才。他的家族已经在鲁尔做了好几代煤炭大王。年轻的他在三十岁之前就创建了一个规模很大的王国,包括钢铁、天然气、电力、水力、有轨电车和内海航运线等业务,总部就设在鲁尔。大战期间他与当时掌控着整个经济的沃尔特·拉特瑙过从甚密。战后司丁思设法把横向的西门子—舒克特电力托拉斯和供应煤炭钢铁的莱茵易北联盟合并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纵横结合的超级卡特尔,并买进几乎所有的行业——造船厂、轮船航运线、旅馆、饭店、森林、纸浆厂、报纸,同时还进行货币投机,用德国国家银行借来的马克买进外汇,迫使马克贬值,然后用价值相当于原贷款量一小部分的款额偿还贷款。对于这次通货膨胀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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