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会拥有好莱坞最高大、最黝黑的领袖。
——梅里安·C.库珀对费伊·雷 说的话
今天早晨,远远近近的街道早早就被市民们的木鞋底踩得嘎嘎响了。海鸥们在空中的风里觅食,翅膀一动不动地张开,轻快地滑翔着,忽左忽右的;有时又轻动翅肩发力,在雪花中升起:这分分合合的雪网哟,犹如看不见的手指优哉游哉地洗着白皑皑的法罗牌 ……昨天的初次印象觉得这里比较阴郁,那是在下午的散步道上:海面灰蒙蒙,天空的云彩灰蒙蒙,埃尔曼·戈林赌场也是灰白的,棕榈树则是黑色的锯齿状,几乎一动不动……然而今天早晨,这些树在阳光照耀下又恢复了绿色。左侧远处,那些古老的环形管道已经斑驳,干黄干黄的,沿海角伸开去。那里的房子、别墅都被烤成了暖赭色,土地上所有的颜色,从本白到深褐,都受到了轻度的腐蚀。
太阳还未升高,等一下它会照到一只鸟儿的翅尖,把那些光亮的羽毛变成卷曲的刨冰屑。斯洛索普在自己房间的小阳台上看着空中的鸟群,牙齿咯咯作响,浑身不停地发抖——电炉在屋子深处,腿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热量。他们把他安排在朝海的一面,单独一个房间,楼层很高,楼面呈白色。快蹄儿·马科曼菲克和朋友泰迪·布娄特两人同住大厅那边的一间。他把手缩入汗衫的罗纹袖口,两只胳膊抱在一起,打量着这奇妙的异国晨景。他气息的幽灵也化入其中,感受着旭日最初的温暖。他想吸第一支烟,同时也执拗地等待着有声音突然响起,作为这一天的开始——第一枚导弹。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处在一场北移大战后方的边缘,这里的爆炸声最多也就来自香槟酒瓶的软木塞、豪华希斯巴诺—苏莎 的发动机——希望还有那种奇怪的、表示爱情的掴掌声……不在伦敦?没有导弹袭击?他能适应吗?当然能,不过等到适应的时候也就该回去了。
“瞧,他醒来了。”布娄特穿着军装,悄悄走进了房间,咬着点燃的烟斗,快蹄儿跟在后面,穿着细条纹西装。“黎明即起,在侦察海滩上哪个或者哪两个单身女士,肯定的……”
“睡不着。”斯洛索普打着哈欠回到房间,阳光里的鸟儿们在身后滑翔。
“我们也是,”快蹄儿道,“肯定得好几年才能适应。”
“天哪,”布娄特今天早晨简直是喧宾夺主,他夸张地指了指那张大床,猛地倒在床上,剧烈地起伏着,“斯洛索普哎,他们准是提前得到了你要来的消息!豪华间!知道吗?他们把废弃的储藏室给了我们。”
“嘿,你都给他说些什么呀?”斯洛索普到处翻找着香烟,“我是范·约翰逊 ?还是什么别的人?”
“正是,在对付姑娘方面,知道吗——”快蹄儿在阳台上晃动着绿色的黑猫香烟盒 。
“英国人很矜持的。”布娄特一边说一边在床上弹动,加强语气。
“哦,十足的疯子,一群被军队开除的人闯到我屋里来了,好吧……”斯洛索普嘟哝着往自己专用的盥洗室走去。他满意地站着,撒手而尿,用双手点烟。他对那个布娄特还是有点疑问。应该是快蹄儿的一个老朋友——他啪的把火柴扔进马桶,火柴发出短暂的嗞声——但他对自己说话的口气有点奇怪:恩赐的口气?也许太过敏了……
“你希望我给你们安排小妞吗?”在马桶冲水的哗啦声里,他大声叫道,“我还以为你们一过海峡,双脚一踏上法兰西的土地,就成了瓦伦蒂诺 呢。”
“我听说过战前的某些传统,”快蹄儿在门口晃悠着诉苦,“可是布娄特和我是新一代的成员,我们得靠美国专家喽……”
一听这话,布娄特从床上跃起,试图用歌曲晓谕斯洛索普:
英国人非常腼腆(狐步舞)
(布娄特):英国人非常腼腆,
卡萨诺瓦 与他们无缘,
要说征服女人的心哪,
美国人一路领先。
(快蹄儿):——瞧,你们英国人不够勇敢,
跨越大西洋就没了胆,
你们的女人不够浪漫,
可是说实话我不明根源……
(布娄特):多妻的美国佬小妞不少,
惹得英国人也或荡或强,
(快蹄儿):私下里却对他又畏又敬,
当他是克劳塞维茨 发了情。
(合):美国人有床上功夫,
英国人有潇洒风度,
哦,要是一人兼有两点,
美人们将怎样陶醉欢叹!
可是你我都知道英国人非常腼腆。
“那你们可是来对地方了。”斯洛索普点点头,心领神会的样子,“不过可别指望我帮忙。”
“教教怎么开始就可以了。”布娄特说。
“我,我,快蹄儿,”这时候,快蹄儿在阳台上朝下面使劲嚷,“知道吗?快蹄儿。”
“快蹄儿。”外面的楼下隐约传来一群女孩的声音。
“J''ai deux amis, aussi (我也有两个朋友),太巧了。Par un bizarre -ce(太巧了),差不多这么说,oui(是吗)?”
斯洛索普正在刮脸,手里攥着满是泡沫的獾毛刷,闻声慢慢走出来看个究竟,布娄特冲出来,撞了他一下,跑到同胞的左侧,从他的肩章上觑下去,看到三个女孩的俏脸,向上仰着,戴着很大的太阳帽,帽子的草底衬托着她们的脸,个个绽放着炫目的笑容,眼神神秘得如身后的大海。
“我想问你们,”布娄特道,“où(哪里),où,唔,déjeuner(早饭)?”
“很高兴给你们帮上忙了。”斯洛索普含混地说着,一边往快蹄儿的脖子上涂肥皂泡。
“哎,跟我们来吧。”女孩们的叫声盖过了海浪声。其中两个女孩举起了很大的柳条篮子,里面斜露出绿闪闪的酒瓶和硬壳面包,面包还在白布下冒着缕缕热气,羽毛般从栗子浆和肉丝上散开来。“来吧——sur la plage(海滩上)……”
“我去,”说着,布娄特已经半个身子出了门,“给她们作伴,等你们……”
“sur la page(海滩上),”快蹄儿有点痴痴的,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微笑地看着下面由早晨的美好愿望而变成的现实,“啊,听起来像幅画。印象派作品。野兽派 。很鲜亮……”
斯洛索普把手上的金缕梅酊剂轻轻抹掉。一瞬间屋子里的气味使人想起波克夏 的周末——瓶子里装着暗紫色、琥珀色的滋养药水,爬满苍蝇的卷纸烟被头上的风扇吹得摇摇摆摆,老钝的剪刀弄得人头皮阵阵扯痛……他费力地脱下汗衫,点燃嘴里的香烟,脖子里便如火山般冒出烟雾来:“嗨,我能不能跟你们讨个——”
“你都有一堆了,”快蹄儿叫道,“老天,那是什么东西呀?”
“那什么?”斯洛索普一脸不知,却又赶紧套上了他们所说的那东西,开始扣扣子。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女士们在等我们呢,斯洛索普,穿文明点吧,打扮成一个好小伙子——”
“一切就绪。”斯洛索普朝镜子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把头发梳成时髦的宾·克罗斯比 式大背头。
“你不希望人家看见我们穿着——”
“这是我哥哥霍根寄给我的,”斯洛索普解释道,“生日礼物,还是太平洋那边来的呢。看见背后了吗?有桨架的那个独木舟上面的那些人,就在他们下面,在那些芙蓉花左面,写着‘火奴鲁鲁留念’?马科曼菲克啊,这可是正品,不是什么廉价的仿制品。”
“我的老天。”快蹄儿哀叹一声,若有所失地跟在斯洛索普后面出了房间,遮住眼睛不去看他的衬衫。衬衫在走廊的暗光里略有些发亮。“你起码得把它扎起来,外面再遮一件东西吧。喏,把我这件诺福克 借给你都行……”真正的舍身为人:这件上装是他在萨维尔街 上的一家店里买的。那儿的试衣间里贴的画上竟然全部是可敬的绵羊,有些高贵地蹲在悬崖上,还有些是沉思、温和的表情特写——这件衣服那银雾色的原毛就是从那些羊身上剪下来的。
“肯定是用那些铁丝网织出来的,”斯洛索普的看法不同,“哪个妞愿意靠近那种东西?”
“哈,可是,可是你那、那件可怕的衬衫,哪个神经正常的女人又愿意进入它周围十英里的范围呢,啊?”
“等一下!”斯洛索普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块很艳的黄绿橙三色装饰帕,不顾快蹄儿恐怖的叫声,仔细把帕子放在他的上衣口袋里,露了三个角出来。末了,他一笑,“瞧!这才是所谓的‘时兴’!”
“当然了。”快蹄儿捡起篮子,“没错。”
他们走进阳光里。海鸥开始发出哀鸣,斯洛索普身上的衣服开始大放光芒。快蹄儿的眼睛眯得都闭紧了。等他再度睁眼时,三个女孩已经全部黏在斯洛索普身上了,摸着衬衣,轻轻咬着领角,用法语娇啼着。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