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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反作用力

万有引力之虹 托马斯·品钦 3318 2026-08-14 04:11

  什么?

  ——里查德·M.尼克松

  贝蒂·戴维斯和玛格丽特·杜蒙 在某人豪宅的客厅里。客厅采用屈维利埃 卷饰风格。从窗外的某个地方传来卡祖笛的声音,吹奏的曲子乏味得超乎想象,像《赛马一日》 中的《那人是谁?》。不止一点像。吹笛子的是格劳乔·马克斯 的一个土老冒朋友。声音很低,嗡嗡的,还有喉音。贝蒂·戴维斯浑身发冷,摇摇头,弹一下烟头,问道:“是谁呀?”玛格丽特·杜蒙笑笑,挺了挺胸,眼睛看着鼻子,答:“哦,好像是卡祖笛。”

  据斯洛索普所知,那确实是卡祖笛。早晨醒来时,那种噪声已渐渐消失了。不管是什么声音,反正把他给吵醒了。过去的情况,或者说现在的情况是,海盗·普伦提斯正坐在一架差不多劫持来的飞机上,飞往柏林。他得到的命令简明扼要,和别人、和教皇的那些特务得到的命令一样,教皇变得热心起来:去,把那个吟游诗人找来,他还是不错的嘛……

  噢,原来是一架旧“水壶” ,驾驶舱盖是玻璃的。海盗的视线被挡住了,记忆中颈部肌肉一阵阵的疼痛又回来了。在他的感觉中,飞机好像一直不平衡,但他还是不停地拨弄着那些键钮。他这会儿正在捣弄“战时应急能源”——虽然现在好像既无战事,又谈不上什么应急,他就想看看起什么作用。他盯着操作板,上面的每分钟转数、歧管压力和气缸盖温度都接近了红线。他减低速度,继续前飞,没过一阵在采勒 上空来了个侧翻,还在布伦瑞克 翻了个筋斗,最后,竟然在马格德堡 来了个殷麦曼 !背上牙齿咬过的地方还痛得他咧嘴,所以侧翻时稍慢了一丝儿,还不到三十分之一秒,却几乎使飞机失速,摇摇晃晃地完成了一系列难点——是来个普通的筋斗就结束呢,还是把殷麦曼做完?——他已经伸手调动副翼了,别管方向舵了,翻个滚儿有什么担心的……不过还是在最后一秒踩了一下脚踏板,算是小小的妥协(我都快四十了,天哪,我也妥协了?),然后直直翻了起来。必须做殷麦曼。

  哦,我是土汀 之鹰,

  又轰炸,又扫射,

  谁也别想打掉我!

  德皇比尔呀,你就在山上,

  因为我已来到你的故乡!

  让所有的德国法国小姐们

  在窗前为我点亮一盏灯……

  因为我是土汀之鹰,发出欢呼的嘟嘟声,

  向着胜利哎,飞行!

  奥斯比·费尔这时候应该到马赛了,已经在联络布劳吉特·马科星了。韦伯利·希尔佛内尔在去苏黎世的路上。卡婕将要去北豪森……卡婕……

  不,不,她并没有把自己做的事全盘托出。这倒是不关他的事。不论她给他说多少实情,那点神秘感总是存在的。这归因于他的身份,有些事情他无法干涉。他们俩居然没有互失踪迹,没有在目前奇特的和平形势下和即将来临的严峻局面中,各自消失在只存在于纸面的城市中、下午间,这究竟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就像现在这样,使你必须去和需要相见的人见面?是不是冒险活动越正式,从本质上讲就越需要分开、需要孤独?啊,普伦提斯……这是什么东西,是逃跑的道具?不,不,看看燃油压力——表上的指针摇摇摆摆的,很低,油箱快没油了——

  对海盗来说这是飞行中的小麻烦,没什么大不了……耳机里时不时传来鬼魂的声音,向他叫阵,对他谴责:空中交通族们在自己的王国里,在占领区上空的另一个层面,天线像堡垒,在荒野里排开,辐射了一半的势力范围,界定了看不见的、只有对他们才真实存在的空中走廊。霹雳战斗机漆成了鲜亮的黄绿色,他们不会看不见。那是海盗的主意。灰色是用于战争的。让他们追吧。有本事就来抓我吧。

  灰色是用于战争的。海盗摄取别人思想的奇特才能好像也是用于战争的,胜利日后就悄无声息了。可是他的精神问题还没有完结,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东西远远地、若有若无地“缠着”他,那是卡婕的祖先弗朗士·凡·德·格鲁夫,度度鸟杀手,财运亨通的军人。他一直若即若离地纠缠着海盗,海盗对此颇为恼火:自己的身体不仅由自己占据,还是弗朗士适宜的宿主。这个荷兰人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和“公司”有关系吗——当然有了。

  他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梦托到海盗身上,那些梦很异端,注解着黑糊糊的田野边那些在暗影里转动的风车。风车的每一只臂膀各指着空中转动的大轮盘边上的一点,转盘转转停停,总是和风车上旋转的十字保持着一致:“风”是个中间术语,是一种传统手法,用来表达使十字发生移动的真实力量……所有的风都是如此,地球各处的风,在毛里求斯糖果般红红黄黄的山间尖啸,或吹动家里酒杯形状的红色郁金香,花朵里盛满了一粒粒晶莹的雨珠——每一场风都在吹动中或直接或间接地画着十字,每个十字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曼荼罗,在旋转中把对立面融合到一起——那么弗朗士,你告诉我,我周围吹的这是什么风,在这两万五千英尺的高处?下面转动着的风磨又是何物?在磨什么,谁又在照看着磨石?

  在霹雳战斗机很远的下方,那些古老的土木建筑缓缓移动着,就像画在乡间翠绿的画布上,因为年代久远,轮廓已经有些模糊。还有大瘟疫时期 败落的那些村庄,那些村舍田野——当年,黑疫一路向北,割麦子般横扫乡民。透过一层冷冰冰的薄雾(有些像一座房子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那些盖在家具上的床单),一个女高音在唱歌,一直不成曲调,那些音符就像坏死的蛋白质四处洒落……

  “这再简单不过了,”作曲家古斯塔夫咆哮着,“只要你不是老笨蛋就能明白——我知道,我知道,是有个‘老笨蛋福利会’,你们互相都认识,你们投票谴责七十岁以下最叫你们头疼的人,我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你们觉得我会在乎吗?你们和我就不在一个频道上,根本不会受到我们的干扰。我们的差距太大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问题。”

  各种穴居动物匆匆跑过面包屑、掉落的毛发、酒渍、烟灰、碎布,还有扔在地上的可卡因小瓶,一律是红色胶木盖子,上面盖着“默克公司,达姆斯塔特 ”的印章。虫子们适宜的空气在离地面一英寸之内,潮湿、昏暗、恒温,无不恰到好处。没人打扰它们。在酸爷家里,人们都不谋而合,不去踩这些虫子。

  “你太着意于音调了,”古斯塔夫尖声叫着,“陷得太深了。音调只是一种花哨的游戏。全都是。你太老了。你永远摆脱不了这些花哨,达到贯通。贯通就是开悟。”

  “贯通也是花哨的游戏。”酸爷拿着象牙汤匙坐在那里,一匙一匙往鼻子里填可卡因,量大得惊人。他在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手臂直直伸出,“嗖”地划一个大大的弧线,对准鼻子,在两英尺处轻轻一送,可卡因就全部到了鼻子里,一粒不撒……接着又把整整一匙抛到空中,成爆米花状,用鼻子找到目标,“吭”地一声吞进去。他的鼻孔里光滑得像马桶,自从李卜克内西 的葬礼后就看不到一根鼻毛了,或许更早就没了……汤匙在两手间交替,创造着象牙在空气中移动速度的纪录……由于不是在管道里,运动轨迹眨眼就消失了。“声音本来就是花哨的游戏,不过要看你有没有那个领悟力。你的腺体是隐蔽的、虚幻的。所以我才听施波尔、罗西尼、斯蓬蒂尼 ,我选择自己的游戏,充满光明和善意的游戏。你摆脱不了最高层面上的那种东西,为了合理剔除其枯燥无味,于是美其名曰‘开悟’。伙计哪,你不懂什么是开悟,你比我还糊涂。”

  斯洛索普顺着小路踯躅而行,来到一条山涧边。他把自己的口琴放在水里,已经泡了一个晚上。就在一洼静水里,卡在几块石头间。

  “你所谓的‘光明和善意’是垂死挣扎。”古斯塔夫道,“那些轻快的调子,无一不发出死亡的气息。”他悻悻地用牙齿打开一小瓶可卡因,把红色的碎渣吐到那些亮晶晶的虫子间。

  水流中,这把“好咧”牌口琴的孔眼一个个都显得变了形,方格弯曲得像音符,成了涧水演奏的一曲视觉布鲁斯。所有的河流,只要水流到处,都演奏着口琴和扬琴的音乐。就像里克尔预言的:

  但如若尘世将你遗忘,

  对静止的大地说:我流淌。

  对湍涌的流水讲:我在。

  尽管已经年代久远,仍然可以找到、听见昔日琴师们灵魂的遗韵。斯洛索普狠劲把水从口琴里甩出来,吹起了今天早晨布鲁斯单曲片段的第一小节。他就这样啜吸着口琴,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表现比以往更近乎于一个灵媒了。

  一开始口琴并没有出现。在山中的头几天,他偶然找到一套风笛,是四月时某个苏格兰高地部队留下来的。斯洛索普很善于研究。这种庄严的乐器对他来说并不难,才一个星期就学会了迪克·鲍威尔在电影里唱过的那支梦幻般的曲子《日暮时请让我为你歌唱》,时间基本都泡在曲子上,用风笛反复演奏着:哐呔迪多,呔地,哐呔咚—呔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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