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克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抄近道,经伯班克和圣保拉,在午饭之前刚好到奥哈伊的出口。有很多标志都指向去克里斯基罗顿研究所的路。这个收费高昂的精神病院坐落在距离克罗托纳山 很近的地方,正好可以利用此处更有名气的精神修炼场所,就像神秘的“内心学校”和“玫瑰十字会” 。主楼是一幢红瓦灰墙的教会复兴风格的房子,四周是一百英亩的果园和牧场,还有悬铃木树林。在正门,多克见到一些长发的服务员,身着飘舞的长袍,肩套里面塞的都是斯密斯手枪。
“拉里·斯波特罗。我有预约。”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兄弟。”
“当然,搜吧。我没带家伙,手上也没握武器。”按规定,他把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场,然后等研究所的摆渡巴士带他去主楼。在门口有个牌子,上面写着“时髦即正常”。
多克今天穿着一件爱德华时代风格的夹克和喇叭裤,戴的棕色墨镜已经过时了,看上去不是很搭。他嘴上的胡须剪得一丝不苟,就像在夜场电影里常见的男主角。头发用“百利”发胶弄成大背头的效果,还贴着长长的连鬓胡子。所有这些都透露出他只是一个坑蒙拐骗的掮客,隐约有点焦急,不像是能付得起此处要价的人。从大家的反应来看,他这身行头似乎起到了效果。
“我们正打算去吃午饭,”副所长施雷普莱医生额头前挤出几排皱纹,用虚假的同情口吻说道,“和我们一道吧?吃完后我们可以带你参观一下设施。”
施雷普莱医生是一个虚与委蛇之人,他的这种品质你常常可以在那些兜售铝墙板和纱门的推销员身上看到,这类人都经历了某种创伤(如婚姻或刑事诉讼),以至于永远失去了宽容之心,所以他现在得求着自己的潜在顾客,让人们不要注意自己性格上那些讳莫如深的缺陷。
他们在行政人员休息室用午餐时,桌边站的服务生是医院病人,似乎是在靠打工来补齐住院费。“谢谢你,金博利。今天你的手稳如磐石啊。”
“很高兴您注意到了,施雷普莱医生。还要汤吗?”
多克正要用叉子把一堆叫不上名的蔬菜塞到嘴里,突然想到了个问题:假如在这里工作的人是精神病患者,那么在厨房的人呢?那可是远离公共视线之外的啊。也许同样是由病人在做菜?
“斯波特罗先生,尝尝这个白诗南葡萄酒?这是我们自己的葡萄园里产的。”多克开始听他父亲利奥说过,后来逛超市时又进一步了解了这个法语词“blanc”,知道它是“白”的意思,而且加利福尼亚的白人似乎至少要比他眼前这个变幻的黄色更加白一些。他偷瞥了一眼商标,发现其成分介绍长达好几行,而且后面还有个括号,写着“背面接续”。但是每当他装得若无其事想看背面的商标时,就会有人瞪着他,有时甚至把瓶子直接拿走,将商标那一侧转到他看不见的方向。
“你……以前来过我们这儿吧?”其中一个精神病医生说道,“我曾经见过你。”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正常情况下我绝少去南加州的南部。”
“那非正常情况下呢?”施雷普莱医生笑道。
“什么?”
“我只是想说,既然湾区有那么多好医院,为什么还要费劲跑这么远来我们这里?”桌旁的其他人都往前倾了一下,仿佛对多克的回答很感兴趣。
是时候抛出一些他曾经和索梯雷格演练过的谈资了。“我相信,”多克真诚地说道,“正如人体内可以找到代表能量中心的七轮 一样,地球上也有这样的特殊地点,那里是精神力量的汇集点,当然你也可以说是蒙恩之所。奥哈伊,仅仅凭借克里希那穆提先生 一人之力,就足以成为这个星球受神祇庇护的七轮之一。很遗憾的是,旧金山或者它周围的那些地方都不属此列。”
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有人说道:“你的意思是……胡桃溪 ……并非一个能量中心?”这引来了同事们的点头和嗤笑。
“这是宗教方面的事。”施雷普莱医生推测道。他试图在餐桌上恢复那种专业氛围,虽然并不清楚这种专业指的是什么。
吃完午饭后,多克走马观花地参观了宿舍和员工休息室,里面配备有电视和一家设施齐全的酒吧,还有知觉麻痹水箱 、奥林匹克运动会标准大小的泳池,以及用于攀岩的石头墙。
“这里面是什么?”多克尽量用一种随意的好奇口吻问道。
“这是一栋新的附属楼,用来安置我们那些不听话的病患,”施雷普莱医生说,“现在还没有投入使用,但很快就会成为我们全院引以为傲的资本。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进去看看,不过里面其实没什么东西。”他打开其中一扇门,在门廊内多克看到张宣传照,和他在乌尔夫曼家看到的一模一样:照片上,斯隆坐在铲土机里,递出一张超大的支票。他尽量走近,重新扫了一眼这张照片。这次,他发现照片上似乎并没有米奇本人。虽然多克现在看不见米奇,但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认为他就在附近的某处。米奇也许呆在一个奇怪的未知空间里,就连住在那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在相框之内或之外,也许有另一个米奇,但他并不像那个拿着大支票的女人,因为这个女人只是作为某种版本的斯隆而存在;他可能已经被改变了——多克打了个冷战——精神乃至肉体都更改过了。过了这个门廊,他能看见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同样不带锁把手的门,渐渐隐没在金属的暗影下。在大门被关上之前,多克刚好看到一块镶在墙上的大理石,上面写着:由克里斯基罗顿的忠实朋友无私慷慨捐建。
如果说斯隆拿米奇的钱去捐赠精神病院,为什么不公开承认呢?为什么要匿名呢?
“很好。”多克说。
“来,我们看看外面。”
他们来到外面的操场,多克透过薄雾能看见一些桉树、带列柱的散步小道、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寺院、用白色大理石做的外墙,此外还有喷泉,里面引的是温泉水。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旧式彩色电影中绘上画的玻璃蒙板 。那些阔绰的精神病患者和他们的扈从在远处不时走来走去。正如里特姨妈讲过的,这里有很多改造工程在进行。做景观美化的工人将一大堆陶土花盆滑着弧线抛送到半空,同伴则干净利落地接住。建筑工人一边听着卡车收音机里那激进的酸性摇滚 ,一边和着拍子在那里钉东西。铺路工用铁锹将表层黑色硬土铲走,然后用滚子将之碾平。
这里还有网球场、游泳池和户外排球场。据施雷普莱医生说,禅园是从日本京都运过来的,在这里按原样重新组装,每一粒白沙和每一块带纹路的石头都原汁原味。禅园附近有一座礼钟,旁边是个荫蔽的凉亭。多克觉得它的样子有点古怪,就像是某本古代禁书中的钢版雕刻画,他仿佛听到了这本书中传出来的集体吟唱声。“这是高级治疗小组,”施雷普莱说。他带着多克走到一处隐蔽的旋转楼梯,下到一个潮湿昏暗的人工洞穴里。气温一下子低了二十华氏度。在湿漉漉的走廊里,吟唱声变得越来越大了。施雷普莱带着多克进到一个隔音的房间,里面装着单面镜。在地下室那和水族箱里的淤泥一样墨绿的暗影下,多克立刻在一帮穿着袍子跪在地上的人当中认出了科伊·哈林根。
哎,这算咋回事?
后来多克发现,这里还有其他让他似曾相识的脸。一个保安斜倚在观察窗边,显然是他把这些病人带到这里,现在等着把他们带回去。他打发时间的办法很老套了,就是卷起自己的领带,用下巴压一分钟,然后抬起下巴,让领带重新展开。这样能玩上好几个小时。多克起初没有注意到这条领带,直到后来盯着它看了一会,然后他喊了一句(也许是在脑海里喊,也许是真的喊出声音了,他不确定究竟是怎样):真见鬼!原来这个打手戴的这条领带恰好就是米奇·乌尔夫曼定制的特别款——事实上,它正是多克在米奇的衣橱里没能找到的那条,那条手绘有莎斯塔的领带。假如多克此刻真的有心情琢磨这幅画,那么她在上面摆出的屈服姿势足以让前男友心碎。当多克的思绪回到现在时,施雷普莱医生正在做总结发言,并问多克是否还有问题。
事实上,有好几个问题呢。
多克至少想对这个窗边的保安提几句这样的话:“嘿,你在那儿玩弄的可是我从前的女人。”但这样做有何明智之处呢?世界已经被拆解了,这里的所有人都以各种方式来欺骗你,正如沙吉说的那样,现在再想离开这里已经太晚了,史酷比。
多克带着一大堆申请表格和医院介绍,坐上穿梭巴士回到了大门口。路过那个古怪的凉亭时,有个乘客上了车,此人正是科伊·哈林根。他穿着带帽兜的袍子,做着哑语手势,其中一个意思是“跟我一道下车”。
他们在闪避球 球场下了车。这里正在进行某个地区级赛事的全院淘汰赛,很多穿着T恤的人在那边尖叫,虽然并不完全和比赛本身有关。没有人注意到科伊和多克。
“来,穿上这个。”这是一件周围的人都会穿的带帽兜的袍子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