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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性本恶 托马斯·品钦 3360 2026-08-14 04:07

  在多克办公室的门口躺着一张明信片,是从某个太平洋上他听都没听过的海岛上寄来的。这个岛的名字里有很多元音。邮戳上面写的是法文,首字母签名的是一个当地的邮差,旁边还注明了“courier par lance-coco”。通过法语字典,他推断它很可能表示某种与椰子壳有关的邮件弹射发送方式,也许因为有无法靠近的暗礁,人们就得这么送信。卡上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莎斯塔寄来的。

  “我希望你能看到这些海浪。在这种地方你能听到一个来自别处的声音,告诉你你注定要来这里。还记得玩显灵板 的那天吗?我很怀念那段日子,也想你。我希望很多事情会是不同的……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多克。我很难过。”

  也许她是这样感觉的,可说不定又并非如此。那个显灵板是怎么回事?多克开始在自己的记忆垃圾堆里翻找。哦……哦,对啊,隐约地……那是在一个没有毒品可以解馋的漫长岁月,大家都搞不到毒品,每个人都很抓狂,精神恍惚。人们把感冒胶囊打开,不辞辛苦地将里面的几千颗小药珠按照颜色进行分类,因为他们相信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了不同的颠茄生物碱,如果服用剂量足够大的话,也可以让人爽起来。他们还吸食肉豆蔻,将滴眼液和廉价的酒混在一起喝,吃整包的牵牛花籽,尽管有传闻说种子公司将这些花籽外面裹上了某种化学物质,能导致人的呕吐。大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有一天,多克和莎斯塔在索梯雷格的家里玩,她提到了自己的这个显灵板。多克灵机一动。“嘿!你认为它会知道哪里能买到货吗?”索梯雷格扬起眉毛,耸了一下肩膀,但却挥手指了一下那个板,意思是你可以试试。通常人们会怀疑,你如何能确定不是别人在故意移动那个心形占板,使得看上去就像是有来自灵界的讯息?“很简单,”索梯雷格说,“全由你一个人做就好了。”多克按照她的指示,小心地深呼吸,让自己进入空灵的状态,手指尖则尽可能轻地放在占板上。“现在,提出你的要求,看看会发生什么。”

  “很好,”多克说,“嘿——我在哪里可以找到毒品,伙计?你知道,我要那种好货。”这个板子像野兔一样跳了起来,开始拼写一个位于日落大道上靠近佛蒙特东街的地址,速度快得让莎斯塔差点没记下来。它甚至还告诉了一个电话号码,多克立刻拨了过去。“你好,瘾君子,”一个女人温柔地说道,“我们有你要的任何东西,记住——你来得越快,能给你剩下的东西就越多。”

  “啊,请问我是在和谁通话?你好?喂!”多克看了一下听筒,很困惑,“她刚刚挂断了。”

  “也许就是录音,”索梯雷格说,“你难道没听出她是在大声对你说‘离远点!我是警察的陷阱’?”

  “你愿意跟我们过去,帮我们摆平麻烦吗?”

  她看上去满腹狐疑。“我现在必须告诫你,这也许什么都不是。你看,显灵板的问题是——”

  但是多克和莎斯塔已经出了门,开车驶上了坑坑洼洼的罗斯克兰斯大道。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就像你在电视警匪片中通常看到的那样,甚至连桉树的树荫都没有,因为这些树最近被修剪过了。KHJ电台正在放“托米·詹姆斯&熊德尔斯” 乐队的多曲联播,也就是没有商业广告的意思。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的呢?

  甚至在他们到达机场之前,光线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太阳消失在每分钟愈来愈厚的云层之后。在油泵穿过的小山上,雨滴已经开始飘落。等多克和莎斯塔到达拉布雷亚时,他们正赶上一场并不算猛烈的瓢泼大雨。这天气未免太不正常了。在前方的帕萨迪纳上空已经聚拢了一片黑云,不是灰黑色的,而是午夜的那种黑色,像沥青坑一样黑,像尚未为世人见识的地狱一般黑。闪电开始划过洛杉矶盆地的上空,有时是单独一道闪电,有时是一组,接下来则是深沉如世界末日一般的轰鸣雷声。尽管还是中午,所有人都把车头灯打开了。雨水从好莱坞山上冲刷下来,卷裹着泥浆、枝桠,以及很多轻型的交通工具,一直滚到山下的平原。多克和莎斯塔花了好几个小时来避开山体滑坡和交通堵塞事故,最后才终于找到这个冥冥中启示的毒贩地址。这地方其实是个空的停车场,里面挖了很大一个坑,两边分别是自助洗衣店和鲜果汁店(外加洗车服务),都关着门。在浓厚的雾气和瓢泼的大雨中,你甚至都看不清洞的对面有什么。

  “喂,我还以为这周围会有很多毒品呢。”

  待到多克后来回到海滩边的住处,才知道索梯雷格当时是要向他解释显灵板的问题。在多克拧干袜子,四处找着吹风机时,索梯雷格告诉他,在我们身边总有一些淘气的精灵鬼怪,他们恰好横跨了阴阳两界,无法被人类所感知。这些小坏蛋以捉弄人为乐,喜欢戏耍那些仍然执着于深重而可悲的人类欲望的家伙。“当然!”他们的态度是,“你想要毒品?那给你毒品,你这个傻逼。”

  多克和莎斯塔把车停在这个长方形的空地边上,看着这个泥水荡子的边缘不时滑落的碎土。过了一会,这一切转了九十度。至少在多克看来,这个水坑就像是通往别处的门道,像某个巨大湿润的庙宇入口。雨水敲打着车顶,电闪雷鸣不时打断多克关于一条河的思绪。这条河与它经过的这个镇同名,很久以前就因为开掘运河和引流而干涸,相当于匿名地告知天下,那贪婪之罪有多么可怕……他想象这个坑洼再次被水注满,漫过水泥外沿,然后那些许久以来一直被禁止在此流淌的水现在开始无情地报复,很快就填满了干枯的河床,淹没那些平房。所有后院的游泳池也都注满了水,水漫到大街小巷。所有这些预示着因果报应的泽国景象连接在一起,而此时雨水继续瓢泼而下,陆地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内陆海,成为了太平洋的延伸。

  在这封用椰子壳抛寄的明信片里,莎斯塔得顾及篇幅,选择话题。可有趣的是,她偏偏选了这个雨天来谈论。那次经历一直在多克心中萦绕,虽然它发生在他们分手前不久。那时,她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多克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却未加阻拦。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像在露天影院的孩子,很快就疯狂地粘在一起亲热,热气升腾到车窗玻璃上,把坐垫都打湿了。至少在那时那刻,他们可以暂时不去想未来究竟会如何。

  回到海滩时,雨还在下。而在山上,每天都有不动产的某一部分滑向山下。保险销售员把“百利”发乳弄到了衣领里面,空姐发现根本不可能用她们在遥远的免税店买的摩丝来定型头发,甚至用上半加仑也维持不了一个时髦的小卷。戈蒂塔海滩那些被白蚁侵蚀的房屋都变得和湿海绵一般,管道工被紧急召来挤压房梁柱子,而他们满脑子惦记着的却是自己在棕榈泉的冬季度假屋。人们甚至在清醒的时候也开始变得疯狂。某个狂热家伙自称是“披头士”乐队的乔治·哈里森,他试图劫持一艘“固特异”飞艇 。这个飞艇冬天的时候都停靠在海港高速和圣地亚哥高速的路口。此人驾着飞艇飞向科罗拉多的阿斯彭 ,而且是在雨里。

  雨对于索梯雷格有一种特别的影响,她又开始纠结于利莫里亚和它那富于悲剧色彩的最后岁月。

  “你前世生活在那里。”多克揣测道。

  “我梦见过它,多克。有时候我醒来时非常确信。斯拜克也有那种感觉。也许都是这场雨的缘故,但是我们开始做同样的梦。我们找不到返回利莫里亚的路,所以它就回来找我们。它从海里升起——‘嗨,雷格,嗨,斯拜克,好久了,不是吗……’”

  “它和你们说话?”

  “我不知道。它不单单是一个地方。”

  多克现在把莎斯塔的明信片翻过来,注视着前面的图。这是一张摄于水下的照片,上面是某个古代城市的废墟——断裂的柱子和拱顶,坍塌的护墙。水显得异常清澈,似乎散发出一种明亮的蓝绿色光辉。鱼(多克猜应该是热带鱼)在水里游来游去。看上去都显得那么熟悉。他想找照片的致谢信息、版权日期和出处。结果没有。他卷了一根大麻,点上火,开始了思索。这肯定是来自太平洋某个他念不出名字的岛屿附近的信息。

  他决定回去再探访一下这个显灵板昭告的地址。它是寻找毒品之途上的经典伤心地,已经永远进入了多克的记忆里。丹尼斯也跟着一起去,算做帮手。

  地面上的那个洞已经没有了,在原址建起了一栋形状古怪的未来风格建筑。从前面看,你也许起初会把它当做某种宗教结构的东西,圆锥形的,又滑又细,就像是教堂的尖顶,但又不尽相同。建这个东西的人也一定有相当宽裕的预算,因为外面整个都用金叶覆盖着。然后多克又注意到,这个尖顶形状的房子从街上看还有弧线。他沿着街道又走远了一点,回头再看它的侧景。当他看到这条弧线有多么奇特,而那个顶头的尖尖有多么锋利时,他终于恍然大悟。啊!根据老洛杉矶那些异想天开的建筑传统,这个六层楼高的房子应该是按照金獠牙的样子来设计的!

  “丹尼斯,我要四处去看看。你是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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