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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亭 屠格涅夫 3120 2026-08-14 02:29

  是一个宁静的夏日的早晨。太阳已经高悬在晴朗的天空,但是田野里还闪烁着露珠,从醒来不久的山谷里送来阵阵清新的芳香,在还是带露的、没有喧声的树林里,早醒的小鸟在快活地高唱。在一个地势平缓的小山坡上,从上到下遍地都是刚刚扬花的黑麦,可以看到,山顶上有一个小小的村子。一个少妇正沿着窄窄的乡间小道向这个小村走去。她身穿白色薄纱长衣,头戴圆草帽,撑着小阳伞。一个小僮远远地跟在她后面。

  她悠然自得地走着,似乎在领略散步的乐趣。四周是高高的、摆动的黑麦,连绵的麦浪带着柔和的沙沙声起伏着,时而泛着银绿,时而皱起略带红色的微波,云雀在高处啭鸣。少妇是从她家的村子出来的,这村子离她现在要去的小村相隔不过一俄里 。她名叫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利平娜,是个相当富有的寡妇,没有子女。她和她的弟弟,退役的骑兵上尉谢尔盖·帕夫里奇·沃伦采夫,住在一起。他还没有结婚,替她管理产业。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来到小村,在村头一座破旧不堪的、低矮的小屋前站住。她把小僮叫过来,让他进屋去探问女主人的健康情况。小僮很快就出来了,一个胡子雪白的衰老的农民陪他一同走出来。

  “嗳,怎么样?”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问。

  “她还活着……”老头说。

  “我可以进去吗?”

  “怎么不可以?可以。”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走进小屋。屋里很窄小,烟雾腾腾,令人感到燠闷……火炕上有人开始蠕动,呻吟起来。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环顾了一下,在昏暗中看到一个老妇人的满是皱纹的蜡黄的脸。那老妇人头上包着格子布头巾,一件沉重的粗呢大衣一直盖到她的胸口,她困难地呼吸着,无力地摊开两只骨瘦如柴的手。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走到老妇人跟前,用手指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烫得厉害。

  “你觉得怎么样,马特廖娜?”她向火炕弯下身子,问道。

  “哎哟!”老妇人仔细看了看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呻吟了一声。“不行啦,不行啦,我的亲人!我的大限到了,我亲爱的!”

  “上帝是仁慈的,马特廖娜:或许你的病会好起来。我叫人送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老妇人伤心地呻吟起来,没有回答。她没有听清楚问她的话。

  “吃了,”站在门边的老头说。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转过脸对着他。

  “除了你,她身边就没有别人陪她吗?”她问。

  “有个小妞,是她的孙女,可是她老要跑开,一刻也坐不住。连拿点水给奶奶喝,她都懒得干。我又老了:能有啥用?”

  “要不要把她送到我的医院里去?”

  “不用!干吗送医院!反正是要死的。她也活够了;可见,这是上帝的意思。她离不开炕。她哪能去医院!只要一搬动,就要送她的命。”

  “哎哟,”病人呻吟起来,“我的漂亮的好太太,别把我那没爹没娘的小孙女儿丢下不管:我们的主人住得远,可你……”

  老妇人没有说下去。她说话太费劲了。

  “你放心吧,”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说,“样样都会给你办妥。你瞧,我给你拿了点茶叶和白糖来。你要是想喝,就喝一点……你们这儿有茶炊吗?”她望了望老头,又说。

  “茶炊么?我们没有茶炊,不过可以弄到。”

  “那你就去弄一个,要不,我把我家的送来。告诉她的孙女,叫她别老跑开。对她说,这样做是丢人的。”

  老头没有回答,双手接过了包着茶叶和白糖的纸包。

  “好啦,再见吧,马特廖娜!”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说,“我还要再来看你,你不要灰心,要按时吃药……”

  老妇人微微抬起头来,向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伸出手去。

  “太太,把你的手给我,”她含糊不清地说。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没有把手伸给她,只是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要记住,”她走出去的时候对老头说,“一定要给她吃药,照药方上写的……茶也要给她喝……”

  老头仍旧没有回答,只是鞠了个躬。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到了外面新鲜空气里,尽情地呼吸了一下。她撑开阳伞,正要走回家去,忽然从屋角后面出来一辆低矮的两轮轻便马车,车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穿灰麻布的旧大衣,戴着同样料子的便帽。他一看到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立刻勒住了马,朝她转过脸来。他的脸很宽,没有血色,一双浅灰色的小眼睛和两撇浅白色的小胡子,这些和他衣服的色调倒也相称。

  “您好,”他带着懒洋洋的微笑说,“请问,您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我来看望一个女病人……您从哪儿来,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

  名叫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的人直盯着她看了看,又笑了。

  “您来看病人,”他接着说,“是件好事,不过您把她送医院岂不更好?”

  “她太虚弱了,她经不起搬动。”

  “您是否打算停办您的医院?”

  “停办?为什么?”

  “没什么。”

  “真是异想天开!您怎么会想得出来?”

  “因为您经常和拉松斯卡娅来往,似乎受了她的影响。照她的说法,什么医院啦,学校啦——这都是瞎胡闹,乱出点子,一点用处也没有。慈善事业应该是私人的事,教育也是如此:这些都是和人的灵魂有关的事情……好像她是这么说的吧。这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的高论, 她就照搬过来,我倒颇想知道知道。”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不禁笑了起来。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是一位聪明的女人,我非常爱她,尊敬她,不过她的看法也不见得全对,我并不是相信她的每一句话。”

  “您这样做,太好了,”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说,仍旧没有下车,“因为她对她自己说的话也不大相信。不过,遇到您,我十分高兴。”

  “为什么?”

  “问得好!好像遇到您并不总是叫人高兴似的!今天您的模样是那么艳丽、可爱,就像今天的早晨一样。”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又笑起来。

  “您到底笑什么?”

  “怎么叫笑什么?要是您能看到,您说这句恭维话时那副没精打采的冷冰冰的神气就好了!我真奇怪,您说到最后一句怎么会没有打出哈欠来。”

  “冷冰冰的神气……您老是需要火;可是火一点用处也没有。它突然发一下光,冒一阵烟,就熄灭了。”

  “它也会使人温暖,”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接腔说。

  “是啊……它也能把人烧伤。”

  “烧伤又有什么!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反正总比……”

  “哪一天把您着着实实地烧上一烧,到那时候我倒要看您会怎么说。”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不高兴地打断她的话,用缰绳在马背上抽了一下。“再见!”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等一下!”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喊道,“您什么时候到我们家来?”

  “明天;请问候令弟。”

  马车就滚动了。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目送着米哈伊洛·米哈伊洛维奇的背影。

  “真像个口袋!”她心里想。他弓着背,满身尘土,便帽戴在后脑勺上,从帽子下面戳出一绺绺蓬乱的黄头发,果真像一只大面粉口袋。

  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去。她低着眼睛走着。近处传来的马蹄声使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是她的弟弟骑着马接她来了;在他旁边走的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人,那人身上薄薄的常礼服敞着,系着薄薄的领带,戴着轻便的灰色帽子,手里拿着手杖。他老早就朝着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微笑,尽管他看见她一路上在想心事,什么都没有看到;等她刚停下脚步,他就走上前去,喜悦地、几乎是温柔地说:

  “您好,亚历山德拉·帕夫洛夫娜,您好!”

  “啊!是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您好!”她回答说。“您是从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那儿来的吧?”

  “正是,太太,正是,太太,”年轻人满面春风地回答,“是从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那儿来的。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派我上您这儿来,太太;我愿意出来走走……这么美妙的早晨,总共才四里路。我来了,可您不在家,太太。令弟对我说,您上谢苗诺夫卡去了,他自己也准备到地里去;我就跟他一块儿来了,太太,来迎接您来了。是啊,太太。这真叫人高兴!”

  年轻人的俄语说得纯正准确,但是带点外国口音,虽然很难断定,究竟是哪一国的口音。他的面貌带点亚洲人的味道。长长的、有鼻结的鼻子,呆板的、鼓出的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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