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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罗亭 屠格涅夫 3264 2026-08-14 02:29

  罗亭和列日涅夫相遇之后,立刻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沃伦采夫(读者已经知道),另一封给娜塔利娅。第二封信使他煞费脑筋,他涂了又涂,改了又改,后来仔细地誊写在一张薄薄的信笺上,尽量折得小小的,放在口袋里。他满面愁云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次,后来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下,手托着腮;眼泪渐渐地渗到他的睫毛上……他站起来,扣好全部纽扣,唤来仆人,叫他去问问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他能不能去见她。

  仆人很快回来回报说,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有请。罗亭就到她那里去了。

  像两个月前初次接见他一样,她在书房里接见他。不过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有潘达列夫斯基坐在她那里,他永远是那么谦逊,容光焕发,整洁,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客客气气地接见罗亭,罗亭也客客气气地向她行礼,但是,任何一个即使阅世不深的人,一眼看到两人的笑脸也会明白,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不快,尽管没有说出口来。罗亭知道,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在生他的气。而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也在揣测,他是否统统都知道了。

  潘达列夫斯基的告密使她心烦意乱。上流社会人的傲气在她心里抬头了。罗亭,一个穷小子,一个没有官衔、目前还是个无名之辈,居然胆敢和她的女儿——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拉松斯卡娅的女儿——私下约会!!

  “就算他聪明,他是个天才!”她说,“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样一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指望做我的女婿了吗?”

  “我老半天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潘达列夫斯基接腔说。“我真奇怪,他居然这样不自量。”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十分激动,结果娜塔利娅挨了她一顿好骂。

  她请罗亭坐下。他坐下了,然而已经不是往日的、几乎是一家之主的罗亭,甚至不像一个好朋友,而是像一位客人,还是一位生客。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就像水突然变成坚冰一样。

  “我来见您,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罗亭开始说,“是来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今天我接到了敝庄来的消息,今天一定要回去。”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对罗亭凝视了一会。

  “他倒抢了我的先,大概是看出了苗头,”她心里想,“这样也好,倒省得我多费口舌来解释。聪明人真是了不起!”

  “是吗?”她高声说。“啊,真令人不快!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希望今冬能在莫斯科和您见面。我们不久也要离开这里。”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我不知道,我能否去莫斯科;不过,如果我的钱凑手,我一定前来拜见。”

  “啊哈,老兄!”潘达列夫斯基暗想,“曾几何时你还像个大老爷似的在这儿颐指气使,现在也不得不说好听的了!”

  “这么说,您是接到贵庄的令人不快的消息啰?”潘达列夫斯基用惯常的从容不迫的腔调说。

  “是的,”罗亭冷冷地说。

  “大概是收成不好吧?”

  “不……是别的事……请您相信,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罗亭接着说,“在府上度过的日子,使我毕生难忘。”

  “我,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也会永远愉快地记起我们的相识……您几时动身?”

  “今天,午饭以后……”

  “这么快!……好,祝您一路平安。不过,如果您的事务不会使您耽搁太久,您也许还能在这里遇到我们。”

  “恐怕来不及了,”罗亭说了就站起身来。“对不起,”他又说,“我欠您的钱不能马上奉还,等我一回去……”

  “得啦,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打断他的话,“亏您怎么说得出口!……现在几点钟啦?”她问。

  潘达列夫斯基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只镶珐琅的小金表,把他那粉红色的面颊小心地抵在白色的硬领上,低头看了看表。

  “两点三十三分,”他说。

  “我该去换衣服了,”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再见,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

  罗亭站了起来。他和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之间的全部谈话都带有一种特殊的意味。当演员的就是这样来排演自己的角色,外交家们在会议上就是这样交换事先拟就的辞句……

  罗亭走了出去。上流社会的人们对待一个他们已经用不着的人,就像对待舞会后的手套,对待一张包糖果的纸和没有中彩的彩票那样,甚至不是扔掉,而是随手丢在地上——这一点现在他可算有了亲身的体会。

  他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行李,焦急地等着动身时刻的到来。全家的人知道他的打算以后,都感到非常惊奇,连仆人们都困惑不解地望着他。巴西斯托夫并不掩饰自己的悲伤。娜塔利娅显然是在回避着罗亭。她极力避免和他的目光相遇;但他还是设法把自己的信塞到她的手里。午饭时,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又一次说,希望在去莫斯科之前能够再见到他,但是罗亭没有回答。潘达列夫斯基一再找他搭讪。有好几次,罗亭真恨不得扑过去,使劲给他那鲜艳红润的脸上一记耳光。M-lle Boncourt常常带着异样的、狡猾的眼神打量着罗亭:在非常机灵的老猎狗的眼睛里往往可以看到这样的眼神……“啊哈!”她好像在对自己说。“你也尝到滋味了!”

  终于敲过了六点钟,牵来了罗亭的四轮马车。他开始匆匆地和大家告别。他的情绪坏到极点。他没有料到,他竟会这样狼狈地离开这座屋子:他好像是被赶出去的……“这是怎么搞的!何必这样匆忙?不过话又说回来,反正都是一样,”他这样想着,一面勉强带笑向四面点头。他最后一次看了看娜塔利娅,他的心颤动了:她向他投来的告别的目光中含着伤心的谴责。

  他急急跑下台阶,跳进马车。巴西斯托夫主动要送他一站,和他一同坐下。

  “您可记得,”马车刚出院子,走上两旁植着云杉的大路时,罗亭开始说,“您可记得堂吉诃德离开公爵夫人的宫殿时,对他的侍从是怎么说的吗?‘自由,’他说,‘我的朋友桑丘,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不必仰仗别人,托老天爷的福有一块面包的人,是幸运的!’堂吉诃德当时的感受,现在我也有同感……我的好巴西斯托夫,愿上帝保佑有一天您也会有这样的感受!”

  巴西斯托夫紧握着罗亭的手,这个正直的青年人的心在他那深受感动的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路上,罗亭谈到人的尊严,谈到自由的真谛,一直谈到驿站,——他谈得热情,崇高,真实,——到分手的时刻,巴西斯托夫忍不住扑过去搂住他的颈脖痛哭起来。罗亭自己也泪如雨下,但他哭并不是为了和巴西斯托夫分别,他的眼泪是自尊的眼泪。

  娜塔利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读了罗亭的信。

  亲爱的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夫娜:

  我决定要走了。我舍此没有别的办法。我决定在没有公然对我下逐客令之前走掉。我这一走,会使种种猜疑都告结束;恐怕也未必会有人为我惋惜。我还等待什么呢?……事情就是如此,但我为什么还要写信给您呢?

  我就要和您分别了,可能是永别了,给您留下一个比我应得的更坏的记忆,是十分痛苦的。这就是我要给您写信的原因。我不想为自己辩白,也不想归咎于任何人,我是咎由自取:我只想尽可能地解释一下……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是这样出人意外,这样突然……

  今天的会见对我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是的,您是对的:我并不了解您,却自以为了解您!在我的一生中,我曾和形形色色的人交往,我接近过的妇人和少女也很多;但是在遇到您之后,我才是初次遇到一个完全诚实的、正直的灵魂。这是我所不习惯的,所以我没有能够珍视您。和您认识的第一天,我就感到被您吸引住了——这您可能觉察到了。我和您一同度过不少时间,而对您却并不了解;我甚至没有设法要了解您……而我竟然以为我是爱上了您!!为了这个罪过,我现在受到惩罚了。

  以前我也爱过一个女人,她也爱我……我对她的感情是复杂的,她对我也是如此;正因为她本人并不单纯,所以这样倒也合适。那时真相没有向我显露出来:我不认识它,现在它呈现在我面前……我终于认出了它,可是已经太晚了。逝者不可追……我们的生命本来是可能结合在一起的——现在却是永远不会结合的了。我怎样才能向您证明,我是可以用真正的爱——发自真心的爱而不是想象的爱——来爱您呢,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否能够这样来爱!

  天赋给我的很多——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不愿意出于假装出来的羞惭在您面前故作谦虚,特别是在我这样痛苦,这样无地自容的时刻……是的,天赋给我的很多;但是在我离开人世的时候,既不会做出一件与我的能力相称的事,身后也不会留下一点值得称道的痕迹。我的全部才智都将白白浪费:我不会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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