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童年
小温玦三岁那年,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他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和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家里的相册有很多本,厚厚地摞在书架底层。小温玦还不太会翻书的时候,就已经喜欢坐在客厅地毯上,一本一本地翻开那些相册,看里面的爸爸妈妈。
有一张照片,妈妈穿着白色的婚纱,爸爸穿着黑色的礼服,他们在阳光下手牵着手,笑得很灿烂。妈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爸爸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酒窝。
“妈妈好漂亮。”小温玦趴在相册上,用小手指戳戳照片里妈妈的脸。
苏禾风坐在他旁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爸爸也好看。”小温玦又说,很公平。
苏禾风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嗯,爸爸也好看。”
小温玦靠在妈妈怀里,又翻了一页。这张是爸爸妈妈在院子里,身后是一棵开满花的树。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像一团一团的云。
“这是什么花?”小温玦问。
“桃花。”苏禾风说,“爸爸最喜欢的花。”
小温玦想了想,又问:“妈妈最喜欢什么花?”
苏禾风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妈妈最喜欢玦玦。”
小温玦咯咯地笑起来,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他不知道什么是“童话”。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他的爸爸妈妈的爱情故事就是一个童话,他一定会相信。
因为那确实是一个童话。
很多年前,斯洛特学院。
苏禾风第一次走进斯洛特的大门时,十八岁。她是作为特招生进来的,成绩优异,家境普通。在斯洛特,“普通”意味着没有家族徽章,没有捐赠过一栋楼,没有能让校长亲自迎接的姓氏。
她不在乎这些。她是来读书的。
开学第一天,她就意识到了差距。周围的同学谈论的是家族信托、马术比赛、暑假在瑞士的滑雪经历。她站在人群里,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灰鸭。
但她不怯。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价值不取决于身上穿什么牌子,而取决于脑子里装了什么。
第一个月还算平静。她成绩好,上课认真,教授们对她印象不错。但斯洛特这样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特招生太过出色,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冲突发生在那年秋天。
欺凌发生的总是这么不讲道理。
她的作业被撕碎了,而罪魁祸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的教训他,她想反抗,却被人摁住了:“你知不知道,在斯洛特,你这样的人——”
直到那个声音的出现。
“她这样的人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天生的清冷和矜贵。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女孩站在林荫道尽头。她比苏禾风高半个头,长得很漂亮,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那人的脸色变了。“顾岚学姐……”
顾岚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书,又扫过那三个人。“我问你话呢。她这样的人,怎么了?”
顾岚没有再看她,弯腰把那本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土,递还给苏禾风。“走吧。”
苏禾风接过书,跟着她离开了那条林荫道。
走出很远之后,顾岚才开口。“你胆子挺大,我看你一点不怕,还想冲上去打人家。”
苏禾风抱着书,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怕?”
顾岚转头看她,似乎有些意外:“有意思。你叫什么?”
“苏禾风。”
“我叫顾岚。”她伸出手,“以后有人找你麻烦,告诉我。”
苏禾风握住她的手。顾岚的手很暖:“谢谢。”
“不用谢。”顾岚看着她,眼睛里有欣赏,“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样子。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
苏禾风笑了。
后来,苏禾风才知道顾岚是什么人。顾家,四大家族之一。顾岚是顾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但她不喜欢那些。她喜欢骑马,喜欢自由,喜欢和苏禾风这样简单干净的人待在一起。
后来她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她在学院里的生活也好了起来,虽然还有隐隐的排斥,但好在他们没有在明面上干些什么。
遇见温钰,是在那年冬天。
斯洛特每年放假前都会举办一场慈善义卖,是学校的传统。
苏禾风不像那些贵族权贵们可以轻易拿出昂贵的物件来义卖,只能售卖一些自己画的扇面。
那天很冷,她裹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温钰是路过。
他本来不打算停留,这种活动每年都有,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种社交场合,大家捐钱、拍照、寒暄,然后各自散去。他讨厌这些虚伪的客套。
但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小路上停下了脚步。
也许是因为那个卖扇面的女孩。
她站在摊位后面,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她正低着头给一个小朋友挑扇子。
“这把上面画的是梅花,喜欢吗?”
小朋友点点头,她就把扇子包好,递过去,还顺手塞了一颗糖。
温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这把扇子多少钱?”
苏禾风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大衣,身形修长挺拔。他长得很英俊,眉眼清冷,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
“哪一把?”她问。
温钰随手拿起一把,上面画的是桃花。“这把。”
“五十。”苏禾风说。
温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幸好管家会在他的钱包里备一些纸币。苏禾风接过,低头找零。
“不用找了。”温钰说。
苏禾抬起头看他。“这是义卖。多出来的钱可以先生你来捐,但不是我该拿的。”
她把零钱递过去。
温钰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接过,指尖碰触到她的掌心,微微凉。
苏禾风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摊位上被翻乱的扇面。她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眼前这件事,什么都不重要。
温钰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扇面上。兰花、竹子、梅花,还有那把被他拿在手里的桃花。扇面上的桃花画得不算精致,笔触甚至有些稚嫩,但那粉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像春天刚来的时候,第一朵花苞裂开的样子。
“这把画得最好。”他说。
苏禾风抬起头,有些意外。“为什么?”
温钰想了想。“因为你在画它的时候,应该很开心。”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温钰说。他把扇子展开,又合上,指尖摩挲着竹制的扇骨。“桃花,是春天最早开的花。画桃花的人,心里应该有春天。”
苏禾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扇子。
温钰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她把扇子一把一把地摆好,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抚平,把小朋友弄乱的糖罐重新码整齐。她的动作很慢,很耐心,好像这些琐碎的小事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你明天的义卖还来吗?”他问。
“不一定。扇子画好了就来。”
“那你什么时候画扇子?”
苏禾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空的时候。”
温钰点了点头。他把那把桃花扇收进大衣口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摊位,围巾滑下来一些,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侧脸。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后来他开始刻意了解那个女孩刻意去制造偶遇,她善良、坚强、非常有自己的想法。
后来在自己的努力靠近下,他们俩的关系越走越近。
后来顾岚来找温钰。
她站在他宿舍门口,双手抱胸,表情是温钰从未见过的严肃。
“听说你在追苏禾风?”顾岚开门见山。
温钰看着她。“是。”
顾岚盯着他看了几秒。“温钰,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岚的声音冷下来,“她不是你们这个圈子的人。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孩。她靠自己的成绩考进斯洛特,靠自己的努力站在这里。她和你之前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温钰没有说话。
顾岚往前走了一步。“如果你只是想玩玩,趁早收手。她不是你能拿来消遣的人。”
温钰看着她。“我没有在玩。”
“那你告诉我,你想怎样?”顾岚的声音有些急,“你追她,然后呢?带她回家?见你父亲?你父亲会怎么看她?你那个弟弟会怎么对她?温钰,你那个圈子,吃人不吐骨头。”
温钰沉默了。他知道顾岚说得对。他知道温家是什么地方,知道父亲会用什么眼神看苏禾风,知道温礼会怎么在背后议论她。他知道,把她拉进自己的世界,对她来说可能不是幸运,而是灾难。
但他还是放不下。
“我会保护她。”他说。
顾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温钰,我是认真的。禾风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柔软。你要是伤了她,我不会放过你。”
温钰点了点头。“我知道。”
后来的事情,像童话一样。
他们在一起了。跨过身份的沟壑,也无惧别人的嘲讽。
小温玦出生后,这个家就更完整了。
苏禾风休了一年产假,每天抱着小小的小温玦在院子里晒太阳。温钰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有时候小温玦醒着,看见爸爸就咯咯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有时候他睡着了,温钰就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一看就是好久。
“像你。”温钰说。
苏禾风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哪里像?”
“哪里都像。”
苏禾风笑了。“你每次都说像。”
“因为就是像。”
温钰把她们母子俩一起揽进怀里。窗外,桃树的枝条上正鼓着小小的花苞。
怀孕的时候,顾岚也正好怀孕了。两个好朋友挺着肚子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你说,要是两个都是男孩,怎么办?”顾岚摸着肚子问。
苏禾风想了想。“那就让他们做兄弟。”
“要是两个都是女孩呢?”
“那就做姐妹。”
“要是一男一女呢?”顾岚的眼睛亮起来,凑近了一些,“那就结个娃娃亲。”
苏禾风笑了。“你女儿嫁到我们家,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教出来的孩子,肯定好。再说了,我要是生个儿子,就让他娶你家闺女。反正不管怎样,我们得做亲家。”
苏禾风被她逗得直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年轻的准妈妈身上,暖洋洋的。
后来顾岚生了个儿子,取名顾铮。苏禾风生了个儿子,取名小温玦。娃娃亲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但两家的关系反而更亲近了。顾岚常常带着顾铮来玩,说要让两个孩子从小培养感情。
不过那时的两人完全没有记忆,就算在一张婴儿床上,也只是咿咿呀呀的看着对方。
小温玦童年记忆总是甜蜜的。
小温玦四岁那年,突然对做饼干产生了兴趣。
起因是苏禾风在厨房里烤了一盘曲奇,整个房子都是黄油和奶油的甜香。小温玦搬着小板凳跑进厨房,踩上去,扒着操作台的边缘,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妈妈,我要做。”
苏禾风低头看他,笑了。“好,玦玦来做。”
她把小温玦抱上操作台,给他系上一条小围裙。围裙太大了,在他身上像一条裙子。小温玦低头看了看,很满意,然后开始往面糊里加东西。
苏禾风原本想帮他控制用量,但小温玦坚持要自己来。他舀了一大勺糖,又舀了一大勺,想了想,又舀了一勺。
“够了够了。”苏禾风笑着拦住他。
小温玦又加了一把蔓越莓干,然后开始搅和。面粉飞起来,沾在他鼻尖上、脸颊上、围裙上,整个人像一只花脸猫。
苏禾风没有阻止他。她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认真地把面糊搅得乱七八糟,只是笑。
面糊终于被放进烤箱。小温玦蹲在烤箱前,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的面团慢慢鼓起来,变成金黄色。
“好了吗?”
“还没。”
“好了吗?”
“再等等。”
“好了吗?”
苏禾风把他抱起来。“好了。”
饼干出炉的时候,小温玦的眼睛亮了。他趴在桌边,看着那些形状不规则的饼干,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我要给爸爸吃。”他说。
温钰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盘卖相可疑的饼干。有的焦了,有的还没熟透,形状歪歪扭扭,蔓越莓干从各个角度冒出来。
小温玦站在茶几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做的。”
温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甜到发齁。中间还有点没烤透的软。但他面不改色地嚼完,点了点头。
“好吃。”
小温玦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转身就跑去找妈妈报喜。
温钰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盘饼干,默默又拿起一块。
下午顾岚带着顾铮来玩。苏禾风把那盘饼干端出来,小温玦立刻凑过去,从盘子里挑了半天,挑出最好看的一块。
“阿铮,给你吃。”
顾铮低头看着那块饼干。顾岚在旁边使眼色,苏禾风也紧张地看着他。温钰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但耳朵竖着。
顾铮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甜的发齁。
他又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小温玦,实在说不出伤人的话,昧着良心说:“好吃。”
那段时间,小温玦对做饼干的热情达到了巅峰。
他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搬着小板凳冲进厨房。苏禾风给他买了专属的小围裙,浅蓝色的,胸口绣着一只小熊。小温玦穿上它,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糕点师。
他做了很多饼干。给爸爸的,给妈妈的,给顾铮哥哥的,给顾岚阿姨的,给幼儿园老师的,给邻居家婆婆的那只橘猫的,橘猫闻了闻,扭头走了,小温玦追了它半个院子,试图跟它讲道理。
“这是专门给你做的。”他蹲在猫面前,把饼干掰成小块,“你尝尝嘛。”
橘猫不为所动。
小温玦也不气馁,第二天又带了一块新的来。橘猫终于给面子地舔了一口,然后嫌弃地走开了。
小温玦把这件事告诉顾铮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委屈。顾铮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识货。”
小温玦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开心了。
他的童年就像是在蜜糖里长大的一样。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永远是春天,永远是桃花,永远是妈妈的笑和爸爸的怀抱。
他以为童话永远不会结束。
那天晚上,小温玦是被渴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揉着眼睛,打算去厨房倒水。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听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声音。
是爸爸妈妈在说话。小温玦停下脚步。他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妈妈的声音让他停住了。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妈妈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
“禾风,我没有别的选择。温礼那边已经动了手脚,如果我不反击——”
“反击?”妈妈打断他,“你管那叫反击?你知道那些人会怎样吗?他们上有老下有小。”
“我知道。”
“你不知道!”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压低,“你根本不知道,对你来说只是一步棋,对他们来说确实家破人亡。”
沉默。
小温玦站在走廊里,赤着的脚趾微微蜷缩。他不明白妈妈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没有回答。他只知道,妈妈好像很难过,爸爸好像也很累。
过了很久,爸爸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禾风,我知道你看不惯。你觉得我冷血,觉得我和他们一样。可我从小就是被这样教出来的。在这个家里,不争,就是死。”
又是沉默,然后他听见妈妈叹了口气:“睡吧。明天还要送玦玦上幼儿园。”
小温玦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他赶紧转身,踮着脚尖跑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妈妈探进来看了一眼。小温玦闭着眼睛,假装睡得很熟。他感觉到妈妈走近,帮他把被角掖了掖,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晚安,玦玦。”
然后是爸爸。他的手掌很大,轻轻覆在小温玦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做个好梦。”
房门合上。小温玦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难过,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累。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童话,好像有什么地方,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但他太小了。他不知道那条缝叫什么。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叫阶级,叫观念,叫两个世界的人拼尽全力靠近之后,依然无法抹去的裂痕。
后来那条缝有没有变大,小温玦不知道。因为在那之前,一切就结束了。
那天是周末。温钰难得没有工作,说要带他们去郊外看桃花。
苏禾风很高兴,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衣服。小温玦坐在后座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他怀里抱着他的小熊背包,里面装着妈妈给他准备的零食和他的小水壶。司机在前面开车,车里放着轻音乐,窗外的风暖暖地吹进来。
“爸爸,那里桃花很多,好看吗?”小温玦仰着头问。
温钰低头看他,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好看。粉色的,满山都是。”
“比我们院子里的还多?”
“多多了。”温钰说,“一整座山都是。”
小温玦的眼睛亮起来,扒着车窗往外看。城市的楼房渐渐退去,变成一片一片的田野和山丘。他兴奋地指着窗外叫:“妈妈你看,牛!”
苏禾风转过头来看,笑着应他:“嗯,牛。”
“爸爸你看,那是什么?”
“是白鹭。”温钰说,“住在水边的鸟。”
小温玦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些白色的鸟从田野上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觉得今天的每一件事都很新鲜,每一件事都值得记住。
“我们什么时候到?”他问。
“快了。”温钰看了一眼窗外,“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小温玦把脸贴在车窗上,等着第一朵桃花出现。
然后一切都碎了。
那声巨响来得毫无征兆。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整个世界捏碎了。
小温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到车身猛地倾斜,整个人被甩向一边。安全带勒着他的肩膀,很疼。他听见妈妈在尖叫,声音尖锐得他从来没有听过,他看到妈妈扑过来抱住他。
“玦玦——”
温钰在那一瞬间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整个人横过来,把苏禾风和温玦同时护在身下。他的背朝着变形的车顶,他的手臂撑在两侧,像一座桥,像一把伞,像一面墙。
撞击再次袭来。更重,更猛。
温玦听见一声闷响。那不是金属的声音,那是骨肉的声音。
温钰的身体猛地沉下来,压在他身上,很重。他张着嘴,想叫爸爸,但发不出声音。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脸上,一滴,两滴。
是血。
温钰的眼睛还睁着,就那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痛苦,有恐惧,有来不及说完的话。但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小温玦看见了一种他当时不懂、后来也用了很久才明白的东西。
那是不舍。
是不舍得闭上眼睛,不舍得离开,不舍得留下他们母子俩。
温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小温玦,慢慢不动了。
苏禾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颤抖得几乎听不清:“钰——钰——”
她伸出手,想去碰温钰的脸。但她的手在抖,抖得根本碰不到。小温玦看见妈妈的脸,上面全是血,分不清是爸爸的还是她自己的。
“妈妈……”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像小猫叫。
苏禾风转过头看他。那双和温玦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里,全是泪水。但她在笑。她在对他笑。
“玦玦,”她说,“别怕。妈妈在。”
车子还在滑动。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发疯。
苏禾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小温玦从温钰身下一点一点地拖出来。温钰的身体很重,压在那里,像一座再也推不开的山。
她把温玦从破碎的车窗推出去。
“往外爬。”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玦玦,往外爬,不要回头。”
小温玦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上,很疼。他回头看。
妈妈半个身子探出车门,手还保持着推他的姿势。她的脸上全是血,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不是平时那个干净好看的妈妈了。但她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
“不要回头。”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很轻了。
然后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的手从车门上滑下来,整个人慢慢倒下去,倒在温钰身边。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她的指尖碰到了温钰的手,就那样搭在上面,没有再动。
小温玦跪在草地上,看着爸爸妈妈,看着他们紧紧挨在一起的手。
车头开始冒烟。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浓。火苗从引擎盖的缝隙里窜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在试探。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看着火焰把一切都吞没。把爸爸的笑,把妈妈的温柔,把那个种着桃树的家,把他所有的童话,全部烧成了灰烬。
后来有人把他抱起来,有人给他盖上毯子,有人问他话。他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团越来越远的火焰,在夜色里烧成一片模糊的红。
他们还没有看到那一片桃林。
从那天起,温玦再也没有梦见过桃花。
他的童年,结束在那片红色的火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