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童年【二】
顾铮这辈子,最“烦”的事情就是听他妈讲他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可好玩了。”顾岚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厚厚的相册,语气里带着那种让顾铮头皮发麻的怀念,“满月抓阄那天,一桌子好东西你碰都不碰,非要往人身上爬。”
“妈。”顾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讲了。”
“我还没讲完呢。”
“别讲了。”
“你小时候的事,我还不能讲了?”
顾铮关上水龙头,擦着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顾岚太了解他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底下,藏着一万个“别说了”。
她偏要说。
“你那时候可酷了。”顾岚翻到那一页,照片上是一个满月的婴儿,被一堆东西围着,但他不看那些,他正朝着一个方向爬,手伸得长长的,“一堆人围着你,你谁都不理。你姥姥给你准备了金算盘,你老爷给你准备了玉印章,你爸给你准备了一支毛笔,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就往一个方向爬。”顾岚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爬到了禾风阿姨脚底下,伸手要她抱。”
顾铮喝水。
“禾风阿姨把你抱起来,你还不满意。你非要往她怀里看,你猜你看什么呢?”
“不记得了。”
“你看玦玦。”顾岚笑起来,“禾风阿姨怀里抱着玦玦,才两个多月大,小小的一团。你就盯着人家看,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禾风阿姨把你和玦玦放在一起,你就抱着不撒手了。两个小婴儿,抱在一起,你一脸严肃,他傻乎乎地笑。”
顾铮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照片在这儿呢,你不看看?”
“不看。”
“哎呀,小时候的你也真的超可爱的,唉,你不记得了真可惜?”
顾铮确实不记得了。他满月那天的事情,他怎么可能记得。但那些照片,他从小到大看过无数遍,每一遍他妈都要配上同样的解说词,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记住了。
顾铮六岁那年,有一次在温家玩。温玦趴在地毯上画画,他在旁边搭积木。温玦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他:“阿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顾铮想了想。“不记得了。”
“那你看过照片吗?”
“看过。”
“什么样的?”
顾铮沉默了一会儿,说:“跟你差不多。”
温玦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什么叫“跟你差不多”。顾铮也没解释,只是低头继续搭积木。但他想起那些照片,想起他妈说的那些话。他想起有一张照片,是他和温玦并排躺在婴儿床上,温玦睡着了,手抓着他的衣角。他醒着,就那么看着温玦,一脸严肃。
顾铮家说起来还是幸福的。至少比温家简单得多。
顾家是四大家族之一,但到了顾岚这一代,人丁并不兴旺。顾岚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没有那些争来争去的破事。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接手顾家,她父亲也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就另眼相待。该教的教,该给的给,该骂的骂。顾岚争气,二十多岁就进了顾氏,三十岁之前已经能独当一面。
顾铮的父亲周砚白也是出身豪门,但周砚白从小就不走寻常路。别人家的孩子学金融、学管理、学着怎么继承家业,他倒好,十几岁就背着吉他满世界跑,说要搞音乐。周家老爷子气得够呛,但周砚白是幺子,上面有哥哥顶着,也就随他去了。后来他进了娱乐圈,成了歌手,不算大红大紫,但也不缺钱不缺名,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这两人的婚后生活,用顾铮后来的话说,就是“没眼看”。
顾铮记事起,家里的画风就是这样的,早上,他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经过客厅,看见他妈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爸煎蛋。
也不知道家里明明有厨师,他们俩在忙活个啥。
蛋刚煎好,周砚白就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个人就在灶台前面晃来晃去,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顾铮站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妈,我饿了。”
“嗯,马上。”顾岚应了一声,没动。
周砚白头也没回:“冰箱里有牛奶,自己倒。”
顾铮自己去倒了牛奶,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爸他妈在厨房里腻歪。煎蛋好了,周砚白把盘子递过来,顺便亲了一下她的手指。顾岚瞪他一眼,他笑嘻嘻的。
顾铮低头喝牛奶,心想,今天又要迟到了。
周末的时候更夸张。顾铮坐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他爸他妈窝在沙发上。一开始还在看电视,看着看着,他爸就开始往他妈身上靠,他妈嫌弃他重推了两下没推动,也就由着他了。再过一会儿,两个人的手就牵在一起了。再过一会儿,他爸开始亲他妈的头发、额头、脸颊,一路往下,跟啄木鸟似的。
顾铮把乐高拼错了,拆开重拼。
“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一点?”他终于忍不住了。
周砚白从顾岚肩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里不正常了?”
“哪里都不正常。”
周砚白想了想,搂着顾岚的肩膀,认真地说:“儿子,你这是嫉妒。”
顾铮把乐高摔在地上,回房间了。身后传来他妈的笑声和他爸得意的哼哼。
顾铮关上门,坐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算了,习惯了。
顾岚和周砚白从来不避讳在儿子面前表达感情。他们亲亲抱抱,他们说“我爱你”,他们吵架了当天就和好,和好了就当着儿子的面道歉、拥抱、重归于好。一套流程下来,顾铮觉得自己像个观众,还是被迫买票的那种。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你们不觉得肉麻吗?”
顾岚看着他,认真地说:“不觉得。”
周砚白在旁边点头:“你以后就懂了。”
顾铮说:“我不想懂。”
周砚白笑了一声,那种过来人的笑,让顾铮更加烦躁。
后来他去了温家,看见温钰和苏禾风的相处方式,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父母都像他家那样。温钰和苏禾风很少当众亲热,他们之间的亲密是安静的、含蓄的。温钰会给苏禾风倒一杯温度刚好的水,苏禾风会给温钰留一盏晚归的灯。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书,可以一整晚不说话,但谁起身倒水,会顺手给另一个也带一杯。
那种默契,像两条的河流,安安静静地往同一个方向流。
顾铮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不像他家,像两条河撞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水花。
但奇怪的是,他在温家待了一下午,回到家推开门,看见他爸正追着他妈满客厅跑,原因是他妈偷吃了他新买的蛋糕,他又觉得,嗯,还是这样好。
热闹。
顾铮七岁那年,有一次发烧,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客厅里有声音。他以为是爸妈在吵架,爬起来去看。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调得很低。他爸他妈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他妈靠在他爸胸口,他爸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屏幕。
没有说话,没有亲热,就只是靠在一起。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们脸上。顾铮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原来他爸他妈也有安静的时候。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温玦。温玦想了想,说:“你爸爸妈妈好恩爱。”
顾铮说:“他们烦死了。”
温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可是你明明很开心。”
顾铮没有回答。
但他确实很开心。
后来他长大了,见过很多家庭,听过很多故事,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他们就是两个很好的人,恰好遇见了对方,恰好相爱了,恰好这份爱一直没变。
顾铮从来不怀疑他爸妈爱他。但他也从来不怀疑,在他爸妈心里,对方才是第一位。
这点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了。
毕竟,他小时候的照片和录像可以看出自己从“全家最受宠”的位置上被挤下去的。
那会儿他什么都不懂,只会躺在婴儿床上咿咿呀呀。他妈抱着他,他爸也抱着他妈,三个人叠在一起,像个夹心饼干。他被夹在中间,热得要命,气得直哭。
他爸把他接过去,哄了两下,又还给他妈,转头去亲他妈的额头。
顾铮哭得更大声了。
后来他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他在前面跑,回头一看,他爸他妈在后面牵着手走,根本没在追他。
再后来,他有了温玦,即使他们两个人还黏糊糊的在自己后面牵着手走,他也不寂寞。
顾铮转回头,握紧温玦的手。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玩。”
温玦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好。”
顾铮想,算了,你们黏你们的吧。我也有我的了。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但如果说了,周砚白大概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儿子,你终于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