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 139 章:戒指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寂静的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叙白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手机依旧紧贴着耳朵,即使那头早已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声。
昏黄的光线将他僵直的背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
刚才通话里最后那句话,那三个字,像是被施了魔法,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膜深处回响,带着温玦特有的语调——
亲爱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以近乎失控的速度疯狂搏动。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能听见血液奔涌的轰鸣。那剧烈的跳动从胸腔深处传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泵出,瞬间冲向四肢百骸,烧得他喉咙发干,头皮发麻。
亲爱的。
温玦从没这样叫过他。
从来没有。
即使是之前那些暧昧不清的试探,那些心照不宣的亲吻,那些近乎越界的肢体接触,温玦也从未用过如此亲昵的称呼。
沈叙白一直以为,自己对温玦那些若即若离的撩拨已经渐渐有了免疫力。他学会了在那双琥珀色眼眸的注视下保持冷静,学会了在那若有似无的触碰中维持理智,学会了将心底翻涌的、见不得光的欲望死死按在名为“特助”的躯壳之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可现在,仅仅因为三个字。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沈叙白猛地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撑在膝盖上的手掌里。冰冷的掌心贴着滚烫的脸颊,却无法驱散那股从内而外烧起来的灼热。
他蜷缩起身体,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心脏过载般的剧烈跳动和那股要将他淹没的陌生悸动。
冷静。沈叙白。冷静下来。
他在心里一遍遍命令自己。
这一切都是一场交易,一场温玦精心设计的棋局。
那声“亲爱的”,或许只是温玦惯用的、调动棋子情绪的小把戏。是为了让他更心甘情愿、更卖力地去完成这个任务。是为了让他产生某种错觉,某种“自己或许是特别的”的错觉。
就像温玦对顾铮的纵容,对裴青衍的默契,对谢寻的宠溺一样。都只是手段,只是平衡,只是他掌控全局的一部分。
自己不该为此失控。
不该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因为一个称呼就方寸大乱。
可是……
沈叙白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生理上的反应不会因此而停止。
可是理智是一回事,身体的本能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那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被死死锁住的潘多拉魔盒。里面关着的,是他对温玦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占有欲,以及那些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咀嚼的阴暗的幻想。
他想要更多。
想要温玦用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却也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
想要温玦用那副总是游刃有余的嗓音,只唤他一个人的名字。
想要温玦卸下所有伪装,将所有脆弱、依赖、甚至是愤怒,都只展现在他面前。
想要将那个人完完全全地占有,刻上属于自己的印记,揉进骨血里,让谁都夺不走。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以疯狂的速度滋长,瞬间爬满了他的心脏,缠得他几乎窒息。
温玦。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仿佛这样就能品尝到那份独一无二的令人上瘾又绝望的滋味。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将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脸上的热意被带走,他才思绪清醒了些。
他会做到的。
————
清晨七点半,A1宿舍顶层的公共区域已经飘散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温玦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正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
裴青衍已经穿戴整齐,他靠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时不时落在温玦身上。
“昨晚睡得怎么样?”裴青衍问。
“还行。”温玦翻过一页报纸,头也不抬,“琥珀半夜闹了一次,把它哄睡了就没事了。”
裴青衍轻笑:“看来昨晚我走了,它倒是称王称霸了。”
琥珀像是听懂了,从温玦脚边的椅子上抬起头,冲着裴青衍的方向不满地“喵”了一声,仿佛在说:你知道就好。
顾铮这时也从外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的运动服,大概是刚晨练完。他扫了一眼餐桌边的两人,没说什么,径直去厨房倒了杯水。谢寻则还不见人影,估计昨晚又熬夜打游戏,这会儿还没醒。
三个人在客厅暂时各干各的时候,沈叙白提着一个小型登机箱,出现在餐厅入口。
他已经换上了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完全看不出昨晚在电话那头有过丝毫失态。他向温玦微微欠身:“温少,东西已经准备好,半小时后的航班。”
温玦放下牛奶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他:“嗯。事情我都交代清楚了,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明白。”沈叙白颔首。
温玦忽然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丝绒礼物盒,走回来递给沈叙白。
“这个你带着。”温玦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递过去一份不重要的东西。
沈叙白愣了一下,毕竟上次的礼物,是送给了他一对袖扣。看着那个小巧的盒子,一时间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目光落在温玦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一旁的裴青衍也放下了咖啡杯,视线在那黑色丝绒盒子上扫过,又移到温玦脸上,桃花眼里闪过探究。顾铮喝水的手也顿住了,微微蹙眉看着这边。
“怎么?”温玦挑眉,手又往前递了递,“接着啊。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沈叙白这才伸手接过。盒子入手微沉,丝绒面料触感细腻。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谢谢温少。”他低声道,将盒子稳妥地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行了,去吧。别误了飞机。”温玦摆摆手,重新坐回餐桌边,拿起了报纸,似乎这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沈叙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提着箱子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电梯方向。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裴青衍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重新端起咖啡,状似无意地问:“哟,还准备了临别礼物?是什么好东西,让我们沈特助出差都惦记着?”
温玦头也没抬,翻着报纸:“没什么,一点小东西。他这次去处理的事情有点麻烦,估计得耗上好一阵子,算是个鼓励吧。”
温玦这么说,两个人也没有追问下去,毕竟文珏平时就是一个不吝啬给奖励和奖金的老板。
与此同时,驶向机场的车内。
沈叙白靠在后座,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个黑色丝绒盒子。
他轻轻打开了盒盖。里面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温玦这段时间很喜欢戴的铂金指环,只在指环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的花体字母“W”。
只不过不是无名指,而是尾戒。
沈叙白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将戒指紧紧握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轻微的痛感却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无论温玦的意图是什么,他都会完成这次的任务。
他会成为苏家“失而复得”的儿子。
他会为温玦扫清道路上的障碍。
他会……回到温玦身边。
沈叙白重新睁开眼,小心地将戒指放回丝绒盒子,盖好,却没有再放回内袋,而是将它握在了手中。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朝着远方驶去。
而在A1宿舍的顶层,温玦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放下了报纸。刚抬头就发现两个人都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都看着我干什么?”他站起身,顺手揉了一把蹭过来的三七的脑袋,“收拾一下,该上课了。青衍,你可是答应要陪我去上课的,别想赖账。”
裴青衍被问才回过神来:“哪能啊,答应阿玦的事,我什么时候赖过账?”
裴青衍放下咖啡杯,唇边噙着笑意,跟着温玦走到玄关。温玦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皮鞋,正要换,却像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朝客厅里正优哉游哉舔着爪子洗脸的琥珀和三七看了一眼。
“琥珀,在家乖乖的,不许拆家。”温玦点了点小狸花的脑袋,又抬手揉了揉三七毛茸茸的大脑袋,“三七,你主人呢?他不是今天上午也有课吗?怎么还不见人影?太阳晒屁股了。”
三七歪了歪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温玦,喉咙里发出“呜呜”两声,似乎在努力理解指令。随即,它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兴奋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转身就朝谢寻卧室的方向小跑过去。
温玦看着它跑开的背影,轻笑一声,这才低头换鞋。
裴青衍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因弯腰而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在清晨的光线下细腻得仿佛瓷器。他喉结微动,移开了视线。
两人换好鞋,正准备出门,就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
“嗷呜——!”
“咚咚咚!”
“哎呀!三七!别舔!痒!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谢寻带着浓浓睡意的哀嚎和大型犬欢快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还夹杂着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
温玦和裴青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果然,没过半分钟,谢寻的房门“砰”一声被从里面撞开。三七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尾巴狂摇,嘴里还叼着谢寻的一只拖鞋。紧随其后的是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衣扣子都扣错了两颗、一脸生无可恋的谢寻。
“哥……”谢寻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蹭到温玦身边,声音黏糊糊的,“你要去上课了?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温玦抬手替他捋了捋翘起来的呆毛,动作自然,“快去洗漱换衣服,别迟到了。”
谢寻这才看清站在温玦旁边的裴青衍,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瞪大眼睛,眼神在温玦和裴青衍之间来回扫视:“裴青衍?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也要去上课?”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不爽。
裴青衍早已恢复了平日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闻言挑眉,笑得云淡风轻:“是啊,谢少。我答应阿玦陪他去上节选修课。怎么,不行?”
谢寻的嘴立刻撅了起来,他拉住温玦的袖子:“哥,那我陪你去!我上午也没……”
“你有课。”温玦无情地打断他,抽出自己的袖子,“经济法概论,王教授的课,你敢逃?”
他拍了拍谢寻的肩膀,“快去收拾,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谢寻被戳中软肋,王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点名一次不到平时分直接扣光。他委屈巴巴地看着温玦,又狠狠瞪了裴青衍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被三七推搡着回房间洗漱。
“走吧。”温玦对裴青衍说,率先拉开了宿舍门。
温玦和裴青衍并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初春的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动着温玦额前细碎的黑发,路程不远,他下意识的发呆。
他想这个计划会成功吗,思考间下意识的去转动手上的尾戒。
指尖落空。
温玦的脚步顿了一下。
啊,是了。
已经送出去了。
就在刚才,在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里,递给了沈叙白。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收,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大衣前襟。
但裴青衍注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