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你别嫌我
那只伸向温玦的手,还没有触碰到,就被狠狠的扣住。
“啊——”
裴文柏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骨头仿佛要被捏碎。
他整个人被迫僵在原地,脸上虚伪的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裴青衍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的目光仍落在温玦脸上,仿佛在确认温玦是否被这冒犯所扰,见温玦没有什么反应,这才缓缓转回头,看向被他钳制住的裴文柏。
他盯着面部痛到扭曲的裴文柏说“我说了,不准碰他。”
他手腕微微用力,裴文柏便又是一声惨叫,整个人几乎要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疼、疼!裴青衍你放手!你敢——”
“我敢什么?”裴青衍微微俯身,逼近裴文柏因疼痛而涨红的脸,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丝毫的笑意,“裴文柏,你以为老爷子让你跟在身边露个脸,你就是裴家的人了?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就能肖想你不配肖想的人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方才被温玦拽松的衬衫袖口,动作优雅,与此刻钳制着裴文柏的狠戾形成诡异反差。
“我告诉你,老爷子年纪大了,有时候会犯糊涂,找些阿猫阿狗来逗趣。但裴家到底是谁说了算,你最好早点弄清楚。再让我看见你靠近他三步之内,再让我看见你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比不笑时更让人心底发寒,“我不介意让老爷子知道,他找回来的这个孙子,到底有多不中用。也不介意让你知道,裴家花园的池塘底下,能埋多少具不知好歹的尸体。”
裴文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裴青衍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冷酷和杀意。
他毫不怀疑裴青衍说的是真的。
“我、我知道了……放手……青衍,不,裴少,裴少我错了!”裴文柏语无伦次地求饶,再不敢提什么“一家人”,什么“兄长”的身份。
手腕上的剧痛和眼前人毫不掩饰的杀意,彻底击溃了他那点可怜的傲慢。
裴青衍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裴文柏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抱着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蜷缩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看着裴青衍,又瑟缩地瞄了一眼始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温玦,再不敢多看。
“滚。”裴青衍只吐出一个字。
裴文柏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露台,背影狼狈不堪,再不见丝毫方才在大厅里的得意。
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拂纱帘的细微声响。
裴青衍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刚才擒住裴文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动,仿佛在拂去什么不存在的脏污。
他身上的戾气缓缓收敛,但眉眼间那份冰冷的锐利尚未完全褪去,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温玦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此刻,他才缓步上前,走到裴青衍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裴青衍那只手上,伸手探入自己西装的内袋,取出手帕,“手。”
裴青衍抬眼看温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乖顺的把手递了过去。
温玦却不看他,只是垂着眼,展开手帕,用那柔软冰凉的丝绸一角,轻轻裹住裴青衍的手,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从手背到指节,再到方才扣住裴文柏手腕的虎口位置,仔仔细细,一丝不苟,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器物。
裴青衍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手帕,在自己手上轻柔地移动。
“脏了。”温玦淡淡地说。
裴青衍喉结滚动,所有戾气和冰冷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击得粉碎化为一股汹涌而酸涩的暖流,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反手,轻轻抓住了那只拿着手帕、正在为自己擦拭的手。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脏了。”
下一瞬,裴青衍忽然松开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温玦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这个拥抱来得又急又重,温玦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一下下撞击着自己。
温玦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他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肩头的那颗脑袋,沉默片刻,轻轻的把手搂过裴青衍的脖子,让两人贴得更紧密了一些。
“你别嫌我。”裴青衍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侧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却又倔强地不肯完全泄露。
温玦没有回答,只是将唇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轻轻地吮吻。那片皮肤因为沾了泪而微凉湿润,温玦的舌尖轻轻地扫过带走咸涩,留下温热。
裴青衍将脸更深地埋进温玦的肩窝,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温玦挺括的西装面料。
温玦没有停止,他的吻沿着裴青衍颈缓缓上移来到耳畔,他亲吻裴青衍冰凉的耳垂。
“唔……”裴青衍身体在温玦怀里抖得厉害,积压了太久的情感和疲惫,在这份过于温柔、近乎珍重的触碰下全面溃堤,眼泪流得更凶。
温玦的另一只手从他背后移上来,微微后仰拉开了点距离,轻轻捧住他的脸望着他,用手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他能感觉到裴青衍在哭泣。
温玦侧过头,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裴青衍泪湿的脸。皮肤相贴的温热触感,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不知过了多久,裴青衍的抽噎终于渐渐平息。他依旧没有抬头,额头抵着温玦的肩膀,温玦肩头的衣料早已湿透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皮肤。
温玦后在裴青衍微微发烫的耳尖上轻轻印了印,然后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他捧着裴青衍脸的手却没有松开,指尖依旧停留在他湿漉的眼角,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过那红肿的皮肤。
夜风拂过露台,带来远处宴会厅隐约的乐声和笑语,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这片沉默却汹涌的纠缠。
裴青衍终于松开了一些。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桃花眼里未退的红肿和水光。
他看向温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别开了视线,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层赧然的薄红。
温玦静静地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褪去所有伪装后的模样,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评判。
他只是用拇指指腹,最后轻轻擦过裴青衍的眼睛,将那点残留的湿意彻底抹去。
然后,他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留给裴青衍一点整理情绪的空间。
裴青衍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混乱和脆弱已被迅速收敛,虽然眼周的微红一时难以完全消退。
他低头,看了看温玦肩上那片深色的泪渍,情绪褪去之后有些尴尬:“抱歉,弄脏你衣服了。”
温玦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没有计较:“一件衣服而已。倒是你,擦擦脸。这样回去,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裴青衍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恐怕相当狼狈。
他下意识抬手想抹脸,又不太合适。温玦已经先一步,将之前手帕递了过去。
手帕已经皱了,但此刻无人计较。
裴青衍接过,冰凉的丝绸面料贴在微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清醒。
温玦耐心地等着,目光投向楼下庭院里被灯光照亮的喷泉,水珠在夜色中闪烁如碎钻。
“好了。”裴青衍将手帕折好,却没有还给温玦,而是握在了自己手里。
温玦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肩头那片深色的泪痕湿迹,原本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这是顾铮挑的衣服。
“嗯,是有点麻烦。毕竟,这可是顾少爷精挑细选的。现在被你哭成这样。”
裴青衍愣了一下,他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温玦肩头湿透的丝绒面料,一副“闯了大祸”的懊恼表情,语气却可怜兮兮地拖着调子:
“这下可麻烦了。顾少爷精挑细选的战袍,被我哭成这样,”
他抬眼,桃花眼里是故意装出的无辜,“他不会找我算账吧?温老师……”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温玦耳边,语气里是难得的撒娇,“可得护着我点。”
温玦被他这副瞬间变脸、倒打一耙还理直气壮求庇护的模样弄得有些失笑,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又敲了一下。
“现在知道怕了?”温玦睨他一眼,指尖却顺势下滑,替他理了理方才弄乱的额发,“刚才对着裴文柏发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那怎么能一样。”裴青衍顺势握住温玦理他头发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理直气壮,“对那种脏东西,自然要狠。但顾少爷嘛……”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猫,“那可是温老师重要的自己人,我哪敢得罪。全仰仗温老师慈悲心肠,帮忙说和说和了。”
他说着“自己人”时,眼神里却没什么嫉妒,反倒有种认命的坦然,甚至还带着点调侃。
温玦看着他,这个人,明明自己刚刚狼狈地哭过,明明前路未卜,却还能这么快地捡起面具,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重新靠近。
“行了,少贫。”温玦抽回手,却也没再推开他,只是转身面向栏杆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顾铮那边,我会处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记住你刚才答应我的。”
“嗯。”裴青衍也安静下来,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肩膀轻轻贴着温玦的肩膀。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看着远处流动的车灯与不灭的灯火,仿佛刚才的泪水、狠戾、玩笑与承诺,都随着夜风飘散,沉淀成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过了片刻,裴青衍忽然轻声开口:“阿玦。”
“嗯?”
“谢谢。”
温玦侧过头,看到他依旧望着远方,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清晰而安静。
“谢什么?”温玦问。
裴青衍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忽然抬手,将自己身上那件挺括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在温玦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他伸手,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温玦肩上,仔细地拢好,恰好挡住了那片被泪渍晕染的衣服。
“这样就好看了。”裴青衍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桃花眼里盈着浅浅的笑意,“我的外套,虽然不如顾少爷挑的战袍名贵,但遮遮丑还是够的。总不能让你这样回去。”
温玦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还带着裴青衍体温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外套,一时间有一些无语,看来今天他脑子真的有点不清醒了。
温玦将外套从肩上扯了下来,塞回他怀里。
“你脑子坏掉了?”温玦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语,“穿着你的衣服进去,是生怕你家老爷子今晚血压不够高,刺激不着,进不了医院?”
裴青衍抱着被塞回来的外套,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确实,他刚和裴文柏起了冲突,转头温玦就披着他的外套出现在宴会上,落在老爷子和其他人眼里,指不定会解读出多少种不利于温玦的信号。
“是我想岔了。”裴青衍从善如流地重新穿上外套,指尖抚平袖口,“那你怎么回去?总不能真这样。”
温玦没说话,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几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顾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还隐约有宴会的喧闹:“温玦?你在哪儿?刚才没找到你。”
“在露台,透气。”温玦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异常,“不小心把衣服弄湿了,得换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怎么弄湿的?严重吗?我让人送件新的上去,还是你下来,我陪你去休息室?”
“不用上来,也不用陪。让人送套新的到侧厅的小休息室就行。沈叙白在那儿,交给他,他拿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这衣服料子是丝绒的,如果让它自然风干会留下水痕。你挑的衣服,总不能辜负了心意。”
电话那头的顾铮声音明显缓和,甚至声音里都带着愉悦:“知道了。我立刻让人去办。侧厅休息室,交给沈叙白。你别着凉。”
“嗯。”
挂断电话,温玦将手机放回口袋,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裴青衍。
“解决了。你先进去吧。我等人送衣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