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哥哥
谢寻怔怔地看着,杏眼睁得很大,里面蓄积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可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那模糊的光晕里,伸向他的那只手修长沾着泥土和暗色的血渍,在灰白微光的映衬下却像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寻几乎已经麻木的感知。
所有的委屈、被丢下时的绝望、躲在垃圾桶里闻着腐烂气味时脑子里那些可怕的想象,在这一刻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却又奇异地被眼前这一幕死死压住,最终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温玦看着桶里那张糊满泪痕和灰尘的小脸,那双漂亮杏眼里迸发出的要将他灼伤的光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感觉,危险尚未解除,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手给我。”温玦压低声音,语气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硬邦邦的,他朝谢寻伸出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上面还有绳索摩擦出的破口。
谢寻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将自己冰冷僵硬、同样脏污的小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放进那只温暖许多的手掌里。
握住的瞬间,温玦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剧烈地颤抖,冰凉得可怕,却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了他,仿佛一松开就会坠入深渊。
温玦抿紧唇,手臂用力,将谢寻从垃圾桶里拉了出来。谢寻腿脚发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温玦立刻扶住了他单薄的肩膀。
“能走吗?”温玦快速扫视四周,远处似乎有模糊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绑匪可能正在折返或者扩大搜索范围。天
边那点微光在缓慢扩散,但黎明前的黑暗依旧是最浓重的保护色。
谢寻用力点头,尽管他的小腿还在打颤。他仰着头,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定在温玦脸上,哪怕其实看不太清五官,只有轮廓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他怕一眨眼,这个人又会消失。
温玦不再废话,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能回仓库,也不能继续往开阔的野地跑,刚才绑匪就是从那个方向追他的。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侧,那里似乎有一片更茂密、地形更复杂的灌木丛和乱石堆。
“这边,跟紧我,别出声。”温玦松开扶着他肩膀的手,转而紧紧握住他那只冰冷的小手,牵着他,弯下腰,朝着那片灌木丛潜行过去。
谢寻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脚下是乱石和荆棘,每走一步都硌得生疼,但他一声不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以及前方那个比他高一些在黑暗中为他开辟道路的背影上。
温玦的掌心很热,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沿着手臂,似乎一路烫到了他冰冷的心脏深处。
那温度驱散了垃圾桶里的阴寒,也安抚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钻进灌木丛的瞬间,带刺的枝条刮破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温玦尽可能地将谢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拨开最浓密的部分。
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隐约的咒骂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从他们刚才停留的垃圾桶附近掠过,越来越近。温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拉着谢寻,紧紧趴伏在一处凹陷的土坑里,上面覆盖着茂密的藤蔓。
脚步声就在附近徘徊,手电筒的光几次扫过他们藏身处的上方。谢寻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颤抖都忘了,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同样用力到指节发白,但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这一刻,世界缩成了这个狭小潮湿的土坑,和身边这个人坚定紧握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和光亮终于远去,朝着错误的方向追去了。天边的灰白又扩大了一些,能勉强看清近处灌木叶片的轮廓。
温玦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这才感觉到全身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酸痛不已。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寻。
男孩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小脸苍白,嘴唇被咬破了皮,渗着血珠,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暂时安全了。”温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想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
可他的手刚松开一点,谢寻就像受惊一样,猛地又抓住了他,这次是两只小手一起,紧紧攥住了他的几根手指,力道大得惊人。
温玦愣了一下。
“……别丢下我。”谢寻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次是无声地汹涌而下,“求求你……别丢下我……”
“哥哥”
谢寻仰着小脸,泪水混着灰尘在脸颊上冲出滑稽的沟壑,唯有那双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清晰地映着温玦的影子。
温玦看着这双眼睛,那句硬邦邦的“我不会”到了嘴边,却莫名地有些滞涩。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更用力地反握回去,低声道:“先别出声,跟着我。”
他没有再试图抽回手。
这似乎给了谢寻某种信号。他吸了吸鼻子,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止住哽咽,然后更加用力地攀紧了温玦的手臂,几乎是把自己挂在了上面。
温玦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贴着自己,传来细微的持续的颤抖。
剩下的记忆,如同浸了水的墨迹,模糊一片。
温玦只记得他们像两只狼狈的幼兽,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逐渐弥漫的灰白间挣扎穿行。灌木的尖刺,冰冷的露水,粗粝的石头,硌疼的脚底,还有身后远处时断时续、令人心惊肉跳的搜寻动静这一切都混成了混沌的背景噪音。
唯一清晰的,只有掌心那只越来越冰凉、却始终不肯松开的小手,还有身侧那个亦步亦趋、喘息粗重却异常安静的小小身影。以及,每一次当他因为疲惫或恐惧而脚步微顿,侧头看去时,总能对上谢寻抬起的脸。
那张脏污的小脸上,眼睛总是睁得很大,紧紧追随着他,里面没有催促,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仿佛只要看着他,跟着他,前面就一定是生路。
“哥……”偶尔,极度疲累或跨过沟坎时,谢寻会发出轻轻的呼唤,不是想要休息,不是不能忍受,更像是一种确认。
温玦便会抿紧唇,手上加力,将他带过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很久,但在高度紧张和体力透支下,时间失去了刻度。
当天边终于撕开一道金红色的裂口,将些许微光慷慨地洒向荒芜大地时,他们似乎听到了别的声音。
在记忆中,后面的一切变得模糊,能想起来的便是那几道手电筒的灯光。
强光刺眼,温玦眯起眼睛,逆光中只看到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高大人影迅速靠近。
“找到了!是两个孩子!”
杂乱的脚步声围拢过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职业性的急促。有人伸手想来拉他们,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没事了,孩子,安全了……”
温玦紧绷的神经在看到那身制服时,终于“嗡”地一声,断开了。极致的疲惫和松懈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
安全了……吗?
他恍惚地想着,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身体脱离松开了紧握着谢寻的手。
然而,就在他手指松开时,另一只小手却猛地重新抓住了他。
是谢寻。
男孩不知哪来的力气,在被警察小心翼翼抱起来的瞬间,非但没有顺从,反而像受惊的章鱼,整个身体猛地扭动,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温玦的手腕,另一只手甚至试图去抓他的衣角,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惊恐的呜咽:“……哥……不走……”
他的动作太突然,抱着他的警员吓了一跳,连忙安抚:“小朋友,别怕,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们的。先松手,让你哥哥也……”
“不……!”谢寻的回应是更用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温玦的皮肤里。
他挣扎着,试图从警员怀里滑下来,眼睛死死盯着温玦,泪水又开始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显得可怜又执拗,“哥哥……手……抓住……”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逻辑混乱,但意图却无比清晰。
他不要和温玦分开。
温玦被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刺得清醒了一瞬。他抬起头,对上谢寻那双被泪水冲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周围的警员有些无奈,试图温和地分开他们:“好好,不分开,我们先上车,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你们的手可以先牵着……”
但谢寻像是听不懂或者根本拒绝接受“暂时牵着”以外的任何方案。
他只是固执地抓着温玦,无论旁人如何劝慰,如何试图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他都用尽全身力气抵抗,仿佛那只手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可靠的连接点,一旦松开,就会再次坠入冰冷的黑暗和绝望。
最终,救援人员妥协了。他们无法在不伤害孩子的情况下强行分开这两只紧紧交握、同样脏污伤痕累累的手。
于是,在那一天清晨,赶往医院的警车和随后闻讯赶来的温家、谢家车辆旁,许多人看到了这样一幕:
两个刚从绑架噩梦中脱身、衣衫褴褛、满身尘污血渍的孩子,被分别抱上担架或拥入家人怀中时,他们的手却始终紧紧握在一起。
其中一个孩子,年纪稍小些的,闭着眼睛,似乎已经半昏迷,但那只小手却像焊在了另一个孩子的手腕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偶尔在颠簸或移动中受到牵动,他纤长的睫毛便会不安地颤动,抓握的力道也随之收紧,仿佛在睡梦中也在确认那份联系的存在。
而年纪稍大的那个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车顶或窗外飞逝的景色,任由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抓着,留下深深的红痕,甚至破皮。
那紧握的双手,穿过担架的缝隙,穿过大人焦急的臂弯,穿过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一直不曾分开。
像一道无声的宣言,又像一道过早烙下的、深入骨髓的印记。
从此以后,谢寻的世界里,抓住温玦,成了比呼吸更重要的本能。
其实他是有机会扭转的。
在谢寻因为绑架阴影而持续惊悸,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那段时间里,在谢寻因为那一段绑架时光,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都会应激的时候,温玦不是没动过念头。
他想要治愈的他。
那时的谢寻像一株刚刚遭受暴风雨摧折的幼苗,将他当成了唯一的支架。只要温玦愿意,他完全可以将这株幼苗引导向更健康的方向生长。
可他为什么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