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铎正值壮年, 身强体健,重伤过后也没有器官衰竭,输血过后体征和各项指标便有了好转。
专案组的其他成员有的底子不如他好,伤得比他重, 又没有亲属在身边, 要靠滇南的同志帮忙照料。
因而围着闻铮铎转的并不多。
伤员们的身体条件都不适合远程运送回冀安。
异地医疗的手续繁杂, 穆扶奚在替闻铮铎跑门诊的时候, 顺道也帮着把其他人的都办好了。
他带着赎罪的心, 跑上跑下, 挥汗如雨。
或许是老天爷开眼, 对他有了几分仁慈悲悯,不用他在闻铮铎身边守候多久, 闻铮铎就醒了。
不管身体健康时, 形象是多么高大威严, 躺在病床上都一样狼狈。
子弹没取出来的时候, 闻铮铎虽然算不上生龙活虎, 但也行动自如。
从手术台上下来就离不开床了, 端屎端尿伺候人的活都是穆扶奚干的。
以至于他见到穆扶奚, 有话说, 却难开口。
穆扶奚倒是对他一如既往, 没嫌弃他卧床养伤的过程颠覆以往的认知。
当穆扶奚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身上时, 被他拦住了。
“不是说不让你干这种活吗?”
听着明显心口不一,在为穆扶奚的知恩图报而欣喜。
穆扶奚托着叠的四四方方的毛巾看了他一眼, 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以前闻铮铎站着跟他说话的时候, 他多半是不老实的,通常左耳进右耳出, 再装出个俯首帖耳的样子,事后阳奉阴违。
即便是他认可的道理,等到真正去做,也要打三分折扣。
现在闻铮铎躺着了,说什么他都听着,哪怕是说赤道比南极冷,他也不说二话。
关于他一个人的未来,在来滇南之前,闻铮铎已经对他说了许多了。
但是关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在此之前不曾宣之于口。
穆扶奚抬起头,直视着闻铮铎的眼睛说:“温沣死了,不是一切的结束,而是重新开始。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名警察,堂堂正正做人,兢兢业业办案。您为我做的这许多事情,我无以为报,只盼着日后仍能追随您,学有所成,能帮上您几分。”
闻铮铎凝视着他的表情,见他说得慎重,便没有让他多加考虑,只说:“如果只是因为恩情,大可不必。我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穆扶奚本不想说得太直白,才将以身相许用含糊的说法说了出来,奈何闻铮铎貌似并不能领会他的心意,他难免有些着急,咬了咬牙说:“如果不是您遇险让我意识到了您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我本不想将话说得这样明白——”
四目相对,他笃定地说:“我想的是与您相伴一生。”
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想说的话,他的心跳要比平时快上两倍,十分忐忑地望着闻铮铎,紧张而虔诚。
闻铮铎其实很期待穆扶奚在私情上能够主动一些。
他很早就对他有好感,不然也不会对他多加教导,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来滇南为他解决心腹之患。
道义上肯定是义正词严地说惩奸除恶,到底有没有徇私只有他心里知晓。
不论是从年龄还是身份上,他都不适合开口示爱,否则会有居高临下的强迫之嫌。
现在穆扶奚主动开口,相当称他的心意。
从某个角度来说,算是得偿所愿,心中的快意不必说。
可他们的职业和性别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鸿沟,就连暧/昧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端出平日里沉稳的架势说:“你跟叔叔阿姨说过吗?”
穆扶奚低声嘟囔:“我早成年了,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闻铮铎心说,以他的性子,想也是不可能提前知会的,不先斩后奏就不错了。
他默了默,对穆扶奚说:“等我身体好些了,郑重一点去拜见叔叔阿姨。”
就是说他同意了?
穆扶奚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却不敢表现得太过雀跃,以免有人路过听见。
他虽然忍耐不了暗恋的凄苦,但也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只要现在进了一步,有了点底气便心满意足。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现在担心的是,他们的职场关系会不会对他们的私人感情造成阻碍。
要是闻铮铎按照预期计划的那样调去省厅,自然无所谓。
可闻铮铎因公负伤,会不会影响到人事调动很难说。
毕竟但凡涉及调动,都是要求到岗报到就能干活。
闻铮铎现在这样怕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了。
像是看出了穆扶奚的担忧,闻铮铎认真对他说:“在担心我之前你先顾好自己。不用问我也能猜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搞出了多少事来,定是闹过了的。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受委屈。为人处世,还有专业技能,都可以慢慢学,最重要的是心要静,你要学着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穆扶奚刚想说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被闻铮铎一个颇具威慑力的眼神怼了回去。
闻铮铎给他指明了方向:“你以前是怎么做事的,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你办案的技法根本不成熟,凭直觉办案能侥幸侦破一两起算你运气好,敲诈嫌疑人也不是长久之道。”
穆扶奚垂下头不言语。
闻铮铎逮住他教训:“谦虚的是你,忤逆师长的也是你,你不能总凭心情决定你办事的态度。”
而后严肃地声明,“以前关系疏远我没有立场说你什么,从今往后,你办事再这么不牢靠,也没法拿自己的悲惨遭遇和别人当借口了,我饶不了你。”
穆扶奚还以为和闻铮铎明牌以后会得到什么特殊待遇,没有想到是特别加训,连撒娇讨饶都抹不开面子。
好在他是诚心想跟着闻铮铎多学点东西,在他的引导下从温沣给他造成的阴影中走出来,恭恭敬敬应下了。
闻铮铎还在养伤,精神和安然无恙时大不一样,跟他说了几句话已然觉得费力,不拉着他一直絮叨,说完想说的就把穆扶奚撵了出去。
穆扶奚发现经过这么长时间相处,正所谓耳濡目染,不光是他跟着闻铮铎学深沉了,闻铮铎也跟着他学洒脱了。
换作之前,闻铮铎必然强撑体面,而今闻铮铎也有了点随心所欲的影子了。
他还是懂事的,知道静静守在闻铮铎身边让他安心休养,冀安那边派来的调查组就有点不顾人的死活了。
温沣葬身没多久,调查组就黏了上来。
专案组成立得坎坎坷坷,事后的调查却称得上是兵贵神速。
穆扶奚不太高兴,但他只要在这个体系里就不能抗命,终是冷着脸给调查组的人让了条路,变着法的在门口偷听。
闻铮铎在公安系统内的职务算是高的,家世又特别显赫,并且在这次的行动当中表现突出,有的是升迁的机会,一般人不会想要得罪他。
调查组的人对他很客气,先叫他放轻松,不要太拘谨,结果聊着聊着就图穷匕见,还非说是公事公办而已,提的问题角度很是刁钻。
“当时温沣已经被包围,插翅难逃,你为什么要选择直接击毙?活捉的价值显然更大。”
闻铮铎面色平静,波澜不惊:“他不仅是毒枭的后代,还是反人类的恐怖分子,这种杀自己人连眼睛都不眨的人,还能指望他束手就擒吗?”
对方面色严肃:“就算他罪大恶极,也该交由法律审判。你直接开枪有封口的嫌疑,是怕他说出什么吗?”
闻铮铎毫不退让:“当时他手里有锐器,挟持了我们的同志。假如我没有开枪,牺牲的就是我们的同志。不能等到付出惨痛代价了再谈亡羊补牢。”
对方质疑:“现场有狙击手,完全可以由狙击手寻找机会。”
“没有机会。”闻铮铎据理力争,“我们的对手非常狡猾,他把我们的同志当肉盾,缩在树后面。狙击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射击角度。”
询问他的人年轻气盛,旁边的老警察咳嗽了一声,出来打圆场:“小刘啊,特事特办,不要这么较真。这种毒瘤不当场击毙了,留着过年呐。”
年轻警员不乐意。
闻铮铎反倒有所要求:“穆扶奚作为受害者牵涉其中,在整场行动中没有出现任何违规行为,和我配合到位,与温沣绝无任何牵扯不清的关系,我可以作证。温沣在冀安做了什么,前面的案卷里有交代,穆扶奚显然是有功之臣,特此请求组织授予嘉奖。另外穆昭丹前辈是当之无愧的缉毒英雄,理应为其恢复名誉。”
他提的这些要求不是个人能做主的,但来调查的人带着些许偏见,直接就按照个人观点回话:“这怎么可以?”
自然顺理成章被闻铮铎反驳:“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穆扶奚在病房外听了生气,心想对方是存的什么心,然后里面的老同志就发了话:“试试也不费什么力气,成了岂不是成人之美?”
穆扶奚听着闻铮铎为自己争取,感动到无以复加。
选择大于努力。
幸而他跟对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