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火力压制过于猛烈, 转眼间又有两名马仔中弹倒地。
原本架着闻铮铎的马仔也被迫松开手,转而投入交战中。
温沣拖着穆扶奚一步一步往后退,选了棵较为粗壮的树当作掩体。
真正的掩体却是穆扶奚这块肉盾。
穆扶奚双手死死抠住温沣勒在脖子上的手臂,恨不得用指甲剜下一块肉来, 放完狠话后甚至主动往前迎了一下刀刃, 打算用自己的命换狙击手开枪的机会。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温沣意识到穆扶奚的置个人生死于度外, 全然不复刚才的从容, 双目猩红地将刀刃往穆扶奚脖颈上压了压。
白皙的皮肤被锋利的匕首划破, 渗出鲜红的血珠。
卢秉钧拿着大喇叭大声厉喝, 要求温沣放下武器。
温沣置若罔闻, 在穆扶奚耳畔阴柔地笑着说:“如果我在这里被抓住,就在审讯室里告诉所有人, 当年是你父亲故意放我走的, 你也是在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捐献的骨髓, 我要让你们父子俩被你们誓死效命的组织怀疑, 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穆扶奚彻底被激怒, 蓄满了力气, 右脚猛地向后一踹, 正中温沣的小腿骨。
温沣吃痛屈膝, 被迫松开穆扶奚, 见穆扶奚脱手, 举着刀就要往穆扶奚的后背扎去。
重伤在身的闻铮铎经过方才的养精蓄锐攒足了力气,带着一身血污和泥浆扑向身前的马仔, 拧断对方的脖子, 又顺势一记顶膝, 狠狠撞在另一名马仔的腹部,夺枪缴械, 用枪尾重重砸碎对方的颅骨,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砰!
一声枪响在极近的距离炸开,穆扶奚只觉得耳膜一阵嗡鸣,扭头去看身后的温沣,只见温沣已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颓然倒地。
闻铮铎方才端不住突击步枪便将枪身夹在腋下,也不求精准,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击毙了温沣,替穆扶奚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本是想留温沣的活口以陈述真相,可惜温沣不知进退,竟扬言威胁供述时要撒谎攀咬,留他一条命反而棘手。
更何况形势危急。
温沣不死,死的就是穆扶奚。
于是他当机立断击毙了匪首
其余马仔群龙无首便呆愣在了原地,束手就擒。
卢秉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到了温沣的尸体前还用叫踢了踢,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生物。
随即看到闻铮铎的伤势,也顾不上询问情况了,连忙叫人将准备好的担架抬上来把闻铮铎送医。
闻铮铎已面无血色,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对着穆扶奚用气音说:“别慌。”
穆扶奚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场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关心则乱。
他一直以为闻铮铎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然而到头来为了护着他毫不犹豫地开了枪,背上击毙主犯的责任,不知道要解释多久,写多少文字说明。
卢秉钧手忙脚乱指挥着人处理着温沣的尸体,转头看到他们在这黏黏糊糊地你侬我侬,顿时由嘶吼变咆哮:“流这么多血逞什么强呢!赶紧躺担架上去!”
随队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过来,强行把穆扶奚挤开,闻铮铎眨了眨眼,心安理得地陷入了昏迷。
他们将休克的闻铮铎小心翼翼地挪到担架上去,开始飞奔。
卢秉钧担心把人颠到,又叫慢点。
穆扶奚亦步亦趋地跟在担架旁边,寸步不离。
卢秉钧也小跑着并行,不忘跟穆扶奚通气:“你最好祈祷他没事,不然你没法跟上头交代。”
然后幽幽说,“你们局长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也是有点责怪的意思。
穆扶奚心烦意乱,心急如焚。
他管路开源怎么想?
他也希望闻铮铎平安无恙。
不然……他得愧疚一辈子。
那个让他日夜不得安宁的恶魔死在了闻铮铎手中,却是以闻铮铎的重伤作为代价。
他非但没有觉得解脱和庆幸,还感到一阵后怕。
他不敢想象闻铮铎要是死在了这里他怎么办。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人抬到半山腰,在路边等候的医务人员推着车冲上来,将担架上的闻铮铎接了过去。
穆扶奚追着急救车过去,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被护士拦在门外。
他脱力般靠在墙上,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一脸的颓丧挫败。
他不但有骨髓,还有血。
当初救得了温沣,此刻却因血型不符无法给闻铮铎输血。
命运对他过于残忍,令他从头到脚都透着疲惫。
和他一起等候消息的滇南同事都对他指指点点。
强烈的负罪感席卷了全身,他喉咙发紧,咬紧了牙关才没有痛哭流涕。
他有点绝望地想,为什么这会儿躺在急救室里的不是他,与温沣殊死搏斗的不是他?
他都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了,老天爷却没有成全他。
这是要他一直背着心理负担到死了。
经过紧张的抢救,闻铮铎被救了回来。
穆扶奚松了口气,心情却没有好转。
其他同事看他的眼光仍旧是异样的。
卢秉钧见他心情低落,过来说:“行了,别在这杵着当门神了。你爸不就在楼下病房吗?去看看他。”
现在这家医院很热闹。
不仅闻铮铎和穆昭丹住在这里,专案组的成员也都住在这里。
卢秉钧已经知道穆扶奚就是穆昭丹的儿子了,这才对他上了点心。
穆扶奚应了一声,转身往安全通道走。
此刻电梯拥挤,他要走楼梯才能下去。
推开穆昭丹的病房,郑毓芳正坐在床边剥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眼中露出诧异。
“扶奚?”郑毓芳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弄成这样?身上的血是你的吗?还有你这脖子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谁抹你脖子了?”
穆昭丹也转过头,盯着门口的儿子。
穆扶奚憔悴地安抚:“妈,我没事,血是闻队的,脖子上的伤口也不深。”
郑毓芳不知道说什么好,含泪捂住了嘴,掩饰自己心疼的呜咽。
穆昭丹撑着病床扶手,费力地坐直身子:“你过来,跟我说说出什么事了?”
温沣死了,穆扶奚对穆昭丹的不解也没有那么深了,近前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穆昭丹沉默了良久。
穆扶奚的喉头干涩极了,几乎是哽咽着说:“那个人本来拿我当人质,威胁说如果被抓,就反咬我们父子一口。闻队听见后开枪击毙了温沣。他那时候已经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刚才刚做完手术,人还在ICU。”
郑毓芳在一旁感叹:“他真是个大好人啊。”
“是啊。”穆扶奚勉强扯了扯唇角,“可我宁愿他别开这一枪。他本来马上就要调去省厅,现在为了我,差点把命搭进去,还要跟组织解释。”
他垂着眼对穆昭丹说:“爸,我不想干警察了,不光受限制,还总牵连到别人,没有一点益处。我当初进这行,就是想亲手抓到那个人,现在他死了,我的目的达到了。我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养活自己,没必要留在这里连累别人。”
他想起那些冷嘲热讽的同事和领导为求自保的嘴脸,继续说:“我受够了那些出了事就急着甩锅的同事和领导。再在这种环境里呆着,迟早被他们同化。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穆昭丹没生气,只是问道:“你觉得闻铮铎开那一枪只是为了你?”
见穆扶奚不吭声,他便自问自答,“他开枪是因为那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
穆扶奚反驳:“不,他开枪就是为了堵住那个人的嘴,保全我们父子的名声。”
“那又怎样?他愿意保你,自然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保,你的能力和人品总有一样是他欣赏的。”穆昭丹说得十分犀利,直中肯綮,“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傻乎乎地救任何人。他用命把你保下来,不是为了让你遇到点挫折就脱警服当逃兵的。你不能因为救了一个坏人,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不值得救,也不能因为遇到几个你不喜欢的同事,就否定警察这份职业。”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我干了一辈子缉毒警。我身边的战友,有的残了,有的连尸骨都找不到,连我自己也几次住在这里,离黄泉只有一步之遥。你觉得我后悔吗?”
穆扶奚眼巴巴地盯着穆昭丹不说话。
穆昭丹义正词严地告诉他:“我不后悔。因为我清楚自己在坚守什么。你现在觉得受到了委屈,是因为你一开始当警察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当然不理解警察是怎样神圣的一份职业。”
穆昭丹看着儿子的眼睛,郑重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究竟是否有过理想和信念,现在都不重要了。有人在拿命给你铺了路,你不能想撂挑子就撂挑子不干,否则迟早会因为对不起他流的那些血而为此刻的决定后悔。”
穆扶奚豁然开朗。
是啊。
闻铮铎那么拼命的拉他上岸,不是为了看他自暴自弃的。
更何况现在温沣死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穆扶奚情真意切地说:“我明白了。”
穆昭丹见他已被开解好了,沉静道:“明白就好。去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你们闻队那边肯定离不开人。周围人都不知道他的脾性,呆在那里双方都不自在,你跟他熟悉,得守在那里。”
穆扶奚缓缓舒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沣死了,他的噩梦结束了,不需要再背负着仇恨活下去了。
那么堂堂正正做个警察,又有什么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