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没有照看伤员的经验, 以为只要让水顺着两人贴合的缝隙往下淌就能到闻铮铎的嘴里。
没想到水流动的方向不受控制,全沿着闻铮铎坚毅的下颚七弯八拐地流到了脖颈处。
刚才闻铮铎挥动竹竿时已没了准头,俨然力竭。这会儿连水都没办法自己喝。
穆扶奚不死心的还要再喂,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响, 依稀能看到有人穿越丛林朝这边走来。
闻铮铎见状推了把穆扶奚。
“别管我, 走。”
穆扶奚不是不肯, 是无路可走, 除非沿着他刚才下来的峭壁攀上去, 可万一失足从山崖跌落, 下面是湍急的江流, 他不会游泳,掉下去的结局就是喂鱼。
他还抱着一丝是搜救队找来了的念想。
忽然间, “咔哒”一声, 子弹上膛, 断绝了他的幻想。
比搜救队先到达的是温沣的人。
接应他的人居然有枪。
不等他们多想, 几名全副武装的马仔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立刻端起枪管对准两人。
穆扶奚反手抽出背包侧面的匕首, 警惕地挡在闻铮铎身前。
虽然在“真理”和人数劣势之下, 一把冷兵器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何况他的战斗力几乎为零, 只能把架势撑起来, 以显示他鱼死网破的决心。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着枯叶响起, 温沣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迷彩服,拨开挡路的芭蕉叶, 慢悠悠地走入视线。
他也挂了彩, 右脸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但比闻铮铎伤的轻得多,那副狷狂的模样一点没变。
“好久不见, 我的大恩人。”温沣微笑着问候,“我正愁着怎么破这个死局,你就主动送上门了。”
穆扶奚握紧匕首,眼神戒备,在他走近后朝他啐了口唾沫。
温沣手下的马仔经不起激,顿时将枪扣抵上了他的额头。
温沣抬抬手,示意马仔把枪放下。
“别这么紧张,我这人最讲究知恩图报。当年是你在绝境中给了我生还的希望,今天我怎么舍得要你的命呢?”
说着他伸手一指穆扶奚身后呼吸逐渐微弱的闻铮铎,轻慢地说:“他就不一定了。”
穆扶奚没想到自己过去做过的噩梦有朝一日会成真,真的牵连到了闻铮铎,眼中不由一凛。
他素来淡漠寡情,除了家人之外,能让他的情绪产生剧烈起伏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做梦都想除之而后快的温沣,一个是待他恩重如山的闻铮铎。
现在两个人都在这里了。
他能感到自己脑中的血管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眼下额上的青筋应当已经凸了起来,太阳穴的脉搏跳动得明显。
“别碰他。”
温沣嗤笑一声,偏就不如他的意,冲身侧的马仔打了个手势。
立刻有两个马仔上前粗暴地架起闻铮铎的胳膊将他扛起来,闻铮铎胳膊上的血渗得更多。
另一个马仔对准闻铮铎的腹部就是一拳。
闻铮铎的五指伸张又收紧,竟然只是闷哼一声,没有还击。
穆扶奚一时判断不出闻铮铎是装样子隐忍折服,还是真的没了抵抗的能力。
闻铮铎刚刚分明还能挥动竹竿,可水又一直喂不进去。
不知道真实情况是怎样,这令穆扶奚心里十分没底。
温沣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蛊惑的意味:“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虽然现在外面水路封了,天上飞着直升机,我出不去,但你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你要是配合我,把我送出边境线,我也会厚道你——们。”
穆扶奚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闻铮铎便又挨了一记重击。
刚才用的是拳,现在用的是枪背。
打得他吐了血。
穆扶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劝你好好考虑。”温沣抬眼看到了天上的直升机,给手下的马仔使了个眼色,“带上他们,回去。”
一声令下,穆扶奚被推搡着往前走,闻铮铎则被他们拖拽着,脚下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
闻铮铎块头大,身子沉,马仔们拖得很不耐烦,下手没轻没重,眼见着鲜血在沿途的草叶上留下刺目的血滴。
穆扶奚咬紧了牙关,旋即对着温沣说:“让我扶着他。你清楚的,他死了,你们全得陪葬。”
不管温沣怎么诓骗,他之前都分析过,温沣不敢杀闻铮铎。
杀了这样一位公安系统内的世家子弟,这里能被夷为平地。
温沣不过是想挟持他们,把他们当人质,为自己开辟一条逃亡境外的生路。
不出他所料,温沣果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闻铮铎惨白的脸色,无所谓道:“行。”
说完冲马仔偏了偏头。
马仔立刻松开手。
闻铮铎失去支撑,直直往前栽,穆扶奚赶紧迎上去接过,用单薄的身躯架住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一时有些吃力,勉强挪动脚步。
下一秒,他感觉闻铮铎的身子轻了些许,不由松了口气。
是闻铮铎自己立住了。
看来状况比他想象中好一点。
但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穿过茂密的树林,一行人钻进一个隐蔽的溶洞,洞里还有几个待命的马仔。
这显然是温沣早就准备好的落脚点。
只是这么多人要养着,物资已经见底,想必温沣也很着急,并没有看上去的这么淡定。
他们缴了穆扶奚带来的背包,将里面能用的东西通通瓜分掉。
搜到匕首的时候,马仔看了温沣一眼,将那把匕首献给了温沣。
穆扶奚把闻铮铎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坦的地面上。
虽然地面湿冷,但也比洞外的泥地好一点。
闻铮铎的呼吸立刻均匀了不少。
穆扶奚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温沣,沉着脸道:“要我怎么配合?”
见他改了主意,温沣弯起唇角:“我和对岸的军阀联系好了,只要能越过那条线,我坐他们的车一走,你们去哪我不管。但在那之前,你要配合我引开搜救队和你们的追兵。”
穆扶奚沉吟片刻,答应:“好。”
温沣满意地笑了。
穆扶奚的神色没有松动,指着地上的闻铮铎开出条件:“但你们不能再动他一根指头。他现在急需接受治疗,否则撑不了多久,不可能跟着走。我可以一直跟你到边境,他不行,中途找个地方把他扔下。”
温沣似在心里他的承诺的可信度与他提出的计划的可行性,随后开口:“打给你的上线,告诉他你找到了你队长的踪迹,让他们把这里的人手全调过去。”
接着警告道,“千万别耍花样,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让他丧命。”
穆扶奚在想怎样才能不露声色地显示出自己被挟持,略显迟疑。
温沣的眼神变了变,不耐烦地催促道:“我的耐心有限。”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掏出通讯设备联系卢秉钧。
设备一接通,立即传出卢秉钧焦急的声音:“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温沣目光阴鸷地盯着穆扶奚。
穆扶奚面无表情地开口:“找到了,我们现在在下游的红树滩。闻队受了点皮外伤,不用派医务人员过来。目标带人往北边的山坳里逃了,你们快去追,晚了人就出境了。”
温沣没听出穆扶奚话中有端倪。
卢秉钧却在那头愣住。
闻铮铎要是只受了轻伤,为什么不自己走回来,还要他们费这么大劲搜救,现在不就自己接听了,哪用得着让穆扶奚传话?
他大致猜到温沣就在两人旁边,不敢提出疑惑,问道:“你们能自己走出来吗?”
温沣挑了挑下巴。
穆扶奚瞥了他一眼,垂下眼帘:“能。”
通话结束,温沣放松警惕,收走了穆扶奚的通讯设备。
穆扶奚没有伺机抵抗,转而说道:“我队长经不起折腾,你们得抬着他。”
直升机轰鸣声渐远。
温沣想了想,同意了。
野外条件简陋,两个马仔空着手走过来,一人托着闻铮铎的背,一人抬起闻铮铎的脚踝,在温沣的指使下将人抬出溶洞。
好歹是不用闻铮铎自己走了。
向边境撤的路上,温沣起了疑心,试探道:“我没有想到你为了你的队长竟然这么配合。”
让温沣觉得闻铮铎是他的软肋不是好事,穆扶奚昂首道:“拜你所赐,他们派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顶雷,我有什么好替他们卖命的,还不如跟你出境,远走高飞。”
温沣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瞥了前面垂着胳膊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的闻铮铎一眼,笑道:“那你可要让你的队长伤心了。”
穆扶奚无动于衷地说道:“伤心又怎么样?命留着就好了。”
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隐约能听见江水奔腾的声响。
就在这时,寂静的空中爆开一声枪响,走在最前面的马仔应声倒地,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进泥里。
“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扩音器里传出卢秉钧粗犷的吼声。
树林四周冒出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枪跑过来,后方还有狙击手掩护。
“有埋伏!”
马仔们惊慌失措地叫嚷,同时失去理智般举枪,漫无目的地放空弹,乱成了一锅粥。
温沣眼疾手快地薅住手边的穆扶奚,将他扯到身前当盾牌,将从他那里搜来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语气森冷:“你诈我。”
穆扶奚不卑不亢地说:“你跑不掉了。”
温沣勒紧穆扶奚的脖子,面目狰狞地问:“你不在乎你和你父亲的名誉了吗?如果我被他们捉住,一定咬死了你们和我同流合污。”
穆扶奚轻哂,一字一顿道:“比起这,我更想要你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