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卢秉钧那里离开, 穆扶奚受到了一道道不善的视线打量,还有人在他背后阴阳怪气地跟同伴说“他以为他是谁”。
像是生怕他听不到,特意放大了音量。
他心里堵得慌,有些烦躁。
等找到了闻铮铎, 他就和张硕垒和孔婧圆一样引咎辞职。
这行没什么好留恋的。
规矩多, 容错率低, 得像闻铮铎那样高风亮节, 处处严谨, 才能保全自身。其他人则要么高举正义大旗将形式做全, 要么谨小慎微求个稳健。
像他这样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 不是牺牲在前线,就是成为禁闭室的常客, 处分比嘉奖还多。
不能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
不能走在集体前面。
不能做不合群的异类。
……
恰好这些都不是他能忍受的。
从前他对上隐瞒是希望自己能在这行里干得久一点, 以获得更大的几率手刃仇敌, 如今他的仇人已浮出水面, 这身警服他便也不想穿了。
想当年他意气风发的时候, 也被寄希望于成为这行的翘楚, 现在堪堪二十四岁的年纪, 大案也破了一些, 却不再觉得登顶巅峰是他的追求, 不再想得到闻铮铎的提携和引荐。
因为一路走来只有闻铮铎是真正在乎他感受的,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带着普通人的斤斤计较。
闻铮铎给他讲道理是想让他有长进,别人跟他谈规矩是害怕他影响到自己, 急着把责任撇清。
他受了委屈排挤, 不愿低头, 便有了轻狂之名。
多的是人想看他的笑话。
原本他过来是该先去看穆昭丹的,但没把闻铮铎找回来就去见穆昭丹,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说“我当这小崽子有多厉害,放完狠话就哭着去找爸爸,奶还没断吧”之类的话。
竟是连亲情也无法顾及。
真正让他心冷的不是温沣之流,而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放出的冷箭。
或许他曾被一些触手可及的温暖触动过,然而当路开源和卢秉钧把他推出来顶雷的一刻,他只看到他们对仕途的渴望。
而他早已历经风雨,一身泥泞,注定会连累身边的人,包括对他而言亦师亦友的闻铮铎。
在听说闻铮铎出事前,他想的是等他辞职以后去开个修理店或是去种田,听到闻铮铎的噩耗后,他已然做出了找不回闻铮铎他就以命相抵的决定。
大有“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意味。
最重要的是,他要让温沣血债血偿。
别人不知道,他刚才在卢秉钧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联系部队。以对方做事滴水不漏的作风,要是直接诈死,肯定事先在岸边安排了接应。闻队下落不明,多半是落在了他手里,凶多吉少。我先去探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后给你们报信。你们营救出闻队之后不必再管我,我愿意和对方同归于尽。”
他和卢秉钧都想到了闻铮铎追上去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活捉温沣,为他们父子正名。
否则一枪打死温沣,闻铮铎也能和专案组幸存的人一起回来。
他这么做,闻铮铎的好意是白费了,说不定真像他说的还得搭上闻铮铎一条命。
卢秉钧听了敬他是条汉子,心中认可了他的计划,连被他痛骂的怒火都熄了,沉吟片刻后要他保证:“你必须实话实说,给我交个底。当年你和那个人有没有发生不正当的关系,还是不是清白之身?”
看样子是很怕他落草为寇,果断投敌,借着和温沣一起诈死双宿双飞,美美拿着赃款享福去。
穆扶奚听着卢秉钧异想天开的脑洞,不禁哀从中来。
风水轮流转,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想当初他觉得张硕垒是因为愚钝才会犯错。
没想到他自诩聪明绝顶,却也因自作聪明让温沣发现了破绽,殃及了闻铮铎。
他嫌孔婧圆叽叽喳喳不够稳重,不成长在队里呆不长久。
哪知他是够淡定了,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压抑自己的血性,打磨自己的棱角,凭空多了许多暮气和烦恼。
到头来还是无法适应被五指山压着的感觉,抑郁不得志,有口难言。
他从前办案的时候总是怀疑这,怀疑那,为求速度从来不在乎嫌疑人的感受,甚至还会激怒对方换取信息。
俨然是酷吏的做法。
而今天抵上自己的性命却被卢秉钧怀疑和温沣勾结,无从辩解,反而觉得卢秉钧的怀疑有些道理,对方那么变态却没让他失身真是不合常理。
他毫不矫情地做了保证,才终于在和卢秉钧商议好后走上了一条慷慨悲壮的赴死路。
回望过去,他最初当警察并非为了理想,更像是被宿命推着当的。
以他的机智聪颖,干哪行都能仗着年轻和才华横溢有所成就。
但从警以来,他的运气似乎特别好,总能让他捡到那些所谓的便宜,有了不错的成绩。
救了些人,做了些好事,虽做了不少得罪人的事,却也没到需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全家的份上,没给穆昭丹丢脸。
如果没有温沣,他大概率入不了这行,也不会遇见为他谋划前程的闻铮铎。
要是闻铮铎真的死了,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个人无私地为他操这份心。
他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正直的人,却无愧于天地。
除了对不起父母,他没有后事好交代的。
他曾和闻铮铎说过,由于幼年过于艰难,他将自己这条命看得特别轻。
是真不敢说死得重于泰山,但若与温沣同归于尽也算死得其所。
起码从他救活温沣那一刻起,在许多人眼中他就该和温沣一起下地狱。
穆扶奚带着卢秉钧给他准备的野外装备出了滇南市局的大门,先去租车,而后驱车去了闻铮铎失踪的江岸边。
搜救队已经在附近徘徊了一整天。
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轰鸣,搜救队员穿着橙色的救生衣开着气垫船在江面上勤勤恳恳地来回拉网搜寻。
穆扶奚把租来的车停在警戒线外几公里的土坡上,徒步绕开了官方的搜救圈。
这些人只会按部就班地顺着爆炸点往下游浅滩找。
而温沣那种亡命之徒,怎么可能把退路留在常规的路线上?
穆扶奚沿着斜坡向上攀爬,站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往下看。
这个区域的水流湍急,江面下暗礁遍布,还有涡流。
气垫船开不进来,普通人游到这里必死无疑。
但温沣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并且明显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闻铮铎受过特种训练,还担任过教官,野外经验丰富。
两个人,一个逃命,一个追击,误入绝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想下去观察没有别的路,只能顺着岩壁溜下去,才有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往雨林腹地。
在寻找到确切线索之前,搜救人员不会听他的往这边走。
万一费尽力气下去了没见到人,他们一准得气急败坏地群殴他,说他闲着没事遛人。
他只能自行搜索。
岩壁上没有可以挂钩子的地方,他带着绳索基本上派不上用场,好在旁边有野藤,他抓着藤蔓,脚下踩着岩石,一点一点地向下攀爬。
他的体能并不好,任何体育运动都不是他的长项,他没爬几步已然气喘吁吁,顿了顿才继续向下,直到脚尖能够到泥地才跳了一下。
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透,紧巴巴地贴在他的细皮嫩肉上。
他抬手擦了下汗而已,污泥就粘在了脸上。
他顾不得小节,往两人可能会出没的地方走去。
雨林里蚊虫多,他没走多远身上就开始瘙痒,白皙的皮肤上不知道被咬了多少个包。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晌他终于在一堆杂乱的草丛里发现了碎布条。
他在草丛里拨拉了几下,拾起一看,布条是湿的,带着血迹。
只是他之前不在现场,不知道这是闻铮铎的衣服还是温沣的。
总之有人受了伤。
他马上通过无线通讯设备通知卢秉钧喊搜救人员过来。
这片野生树林根本没有开发出的道路。
茂盛的植物长得比人还高,脚下几乎全是腐烂的枯叶和大大小小的深坑,还有蜕下来的蛇皮。
穆扶奚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匕首,一边劈砍挡路的树枝,一边往前深入。
他不往里找到出去的路,搜救人员在干活前就得先救他了。
越往前走,植被越稀疏,光线也越来越亮。
正当他掀开一片大的芭蕉叶,准备迎接柳暗花明时,一根竹竿朝他袭来,他凭着本能闪躲,堪堪避过。
抬头一看,闻铮铎近在眼前,浑身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原本穿在里面的衬衫成了碎布条,胡乱绑在左肩上。
鲜血早就浸透了布料,错成几股血流,汩汩顺着胳膊往下滴。
俨然是中了枪弹。
穆扶奚瞬间呆住,呼吸急促了起来。
眼看着位列神坛之上的天之骄子,眼下为了自己受尽磨难,他的眼眶逐渐泛红。
闻铮铎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看清来人是穆扶奚后,他放下了竹竿,虚弱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就你一个人?又乱跑。”
穆扶奚此刻不想讨论这个。
他没有受过急救训练,不知道该怎么帮闻铮铎把子弹取出来,更不知道闻铮铎会不会就此在他眼前丧命。
他先问:“那个人在附近吗?”
闻铮铎闭上眼:“在。”
他喘了口气又补充,“他还有马仔。”
状况实在是糟糕。
如果只有温沣一个人的话问题不大,偏偏他还有其他帮手,而闻铮铎又身负重伤不便转移。
要是在支援来之前,温沣带人摸了过来,他们两个兴许就埋在一个坑了。
穆扶奚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要追温沣,杀了他不就完了,我的声名和前途怎么就有你的命要紧?”
闻铮铎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穆扶奚见到闻铮铎脸色灰败,也不舍得再说废话,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给闻铮铎喂水。
闻铮铎脱力仰着头,水流不进去。
穆扶奚负气含了口水,不假思索地给闻铮铎喂进去。
湿润柔软的唇与皲裂干涩的唇贴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