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铎其实能猜到几分穆昭丹不开口的原因。
由于卧底的工作性质具有特殊性, 暴露身份足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一般情况下,即便是在他们公安系统内部,卧底的信息也是严格保密的,基本上是一对一单线联络, 旁人无从知晓。只能透过某个人获得的殊荣和他日常平平无奇的表现看出一点端倪。想窥探对方神秘的来历是不太可能的。
穆昭丹是个特例。
如果说他的线人在帮助警方捣毁毒窝上立了大功, 从此深藏功与名, 穆昭丹也能安安稳稳隐姓埋名, 过上正常人的安生日子。
关键是这个线人脱离了控制。
第一个受害者便是穆扶奚。
当年穆扶奚给对方捐献骨髓捐出问题, 倒是没有和其他人说, 但曾向穆昭丹求助。
穆昭丹见势不妙马上向组织报备了这件事, 故而穆扶奚自以为瞒住的秘密早在那时就有不少高层知悉,瞒了又没有完全瞒。
过去的线人为非作歹, 他虽为受害者, 但同时也是保人, 对组织的忠诚也受到了一定的怀疑, 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有争议就有讨论, 流言蜚语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能限制的。
站在穆昭丹这边的人忍不住替他诉说冤屈, 强调他为了缉毒事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于是穆昭丹的卧底身份彻底曝光了。
这与穆扶奚坦白后的路径相差无几。
不能不说, 不说被查出来后果自负。
然而说了之后就是这种糟糕的结果。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明知道说了以后不论功过, 受到恶语中伤的都是自己, 反正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也从没忌惮过死亡,那还说吗?
自己怎么样没事, 要是因此再次牵连到自己儿子, 就更得不偿失了。
只要咬死了不开口, 就不会牵扯到旧事,才能够一码归一码, 不带任何偏见地据实查证。
卢秉钧一直在问是不是和当年的旧事有关,本身这个问法就是令穆昭丹心灰意冷的。
所以跟穆昭丹的恢复情况无关,是这些同事的做法太令人心寒。
闻铮铎决定只身前往医院见见穆昭丹,以自己的方式与对方交涉。
他向卢秉钧打听到穆昭丹养伤的医院后在超市里买了一些小番茄,在招待所里洗干净以后带过去的。
这样容易入口的水果更显诚意。
现在仍有两个保护穆昭丹的人穿着便服不远不近呆在病房附近。
他过去打了声招呼,对方便告诉他,郑毓芳去开水房给穆昭丹打水去了,病房里只有穆昭丹一个人。
闻铮铎同他们道完谢,敲了敲病房的门后才推门而入。
穆昭丹恢复得不算理想。
六十多岁的老骨头了,身上到处都是沉疴旧疾。
这番磋磨令他吃了不少苦,整个人清减了一圈,颧骨显得格外突兀,但相较于那些缠绵卧榻的病秧子还是精神许多。
听见敲门声,他飞快睁开眼,旋即在看清来人不是那几个轮番叨扰的后辈后松动了些许。
闻铮铎将带来的小番茄搁在床头柜上,态度谦和地自报家门:“穆前辈好,我姓闻,上任冀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特地来滇南追捕之前在冀安犯下重罪的在逃犯,不知穆扶奚是否跟您提起过我。”
他只说那个人在冀安做了什么,并未提及当年的往事,是想消除穆昭丹的戒心,又用穆扶奚套了声近乎,穆昭丹果真没再如临大敌。
他不知道穆扶奚早在电话里跟郑毓芳说过他要来,郑毓芳已转告给了穆昭丹,只当是自己的说辞天/衣无缝才令穆昭丹态度松动。
为了不显居高临下,他搬了床尾的凳子在病床旁坐下。
穆昭丹虽年事已高却不昏聩,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敏锐,岂能不知闻铮铎的来意,见他心思百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打着平反的旗号来查我们父子俩的吧?口口声声说是要证明我们的清白,却带着审判的眼光怀疑着我们是否曾与他勾结。”
说着他的语调在有限的条件下变得激昂了起来:“我一心效忠组织,为缉毒事业鞠躬尽瘁,何曾背叛?不过是看在他有心归顺才意欲将他引上正道,早在他做出选择的那刻便与他恩断义绝。当他对我的亲生骨肉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时,我不知明里暗里骂了多少声禽兽。假如你是我,未必不会和我做一样的事,可惜处境不同,终究是不能理解。”
闻铮铎见此形势,心说穆昭丹哪里是一声不吭,分明是有一肚的苦水要倒。
苦于无人可诉罢了。
世人大多只会头疼医头,脚痛医脚,含糊应付一身的病灶,敢于下猛药的少之又少。
缉毒工作也是一样的。
有一个,抓一个,没抓到的更多。
一头扎进去,往往是尸骨无存。
抓一个,牺牲一双。
这样的斗争无穷无尽,无休无止,无异于饮鸩止渴。
真正的源头却不能轻易遏制。
他们警方人才多是没错,可毒/贩那边就没笨的。
笨的早被抓了,然后稀里糊涂地给他们当线人,再稀里糊涂地死掉,最多只能掌握非常边缘的情报,消息还未必能传出。
也有清清白白自愿深入虎穴的。
花几年,甚至十几年,培养一个精英,被对方一眼识破,一夜之间就能挫骨扬灰。
己方对敌人是用子弹。
敌人对己方用的是残忍的肉/刑,是火烧、活埋。
取得对方的信任相当不易,都是用一次次命悬一线换的。
稍有差池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遑论触及核心。
穆昭丹走的这步险棋也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倘若那个人的身份不特殊、头脑不聪明,一般的线人已经死八百回了,哪能和他们里应外合,出奇制胜?
这些都是和上面报备过,经过上级首肯的。
捣毁毒窝的时候每个人都欢欣鼓舞,不少潜伏在其中的同志载誉而归。
然而招抚线人的工作是穆昭丹负责的,具体的计划是穆昭丹牵头执行的。
到头来别人踩着他的肩膀分得了功劳,被报复遇袭的是他,殃及的是他的家人,收拾烂摊子背锅的是他,遭到组织怀疑和审查的也是他。
实实在在的功名利禄是没有的,连歌功颂德都带了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要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是不合适的。
可怨怼和后悔在所难免。
就拿这些天登门询问的人来说,有几个是真正想知道真相的?
他们自己的日常工作都是繁忙的,肯往他这里跑,必有所图。
所图之事往高尚了说是建功立业,往庸俗了说就是给自己的履历上添上一笔,日后好加官进爵。
毒/枭那边是覆灭是毁于自己人之手。
他们警方这边的情况也很复杂,更要引以为鉴。
闻铮铎严肃而郑重地说:“您是穿梭在光影之间的英雄人物,做的是常人不敢做的事,谁也不能抹除您的功劳。然而您行的是非常之道,越过规矩做事总是难辨真心的。组织要保持内部的纯净才能更好的保证您这样的功臣的安全。现在祸患未除,谁能高枕无忧呢?”
“我知道在冰冷的规则面前一腔热血总是要凉得快些,您心中定然是不忿的,可抓到了人对大家都有好处,真要论具体的得失又有什么意思?”
“自古以来,杀人放火金腰带,架桥铺路无尸骸。您所行之义举,不过是图个问心无愧,何必和那些有私欲的普通人计较?是您做的太好,世间能做到您这样忍辱负重的有几人呢?”
穆昭丹哼笑一声:“年轻人,不必这样给我戴高帽。但有一点你没说错,我要是真在乎功劳簿上是否有我的姓名,当初何苦做卧底?”
说到年轻,闻铮铎想起来了,苦口婆心道:“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须得为穆扶奚考虑。他还年轻,正是奔前途的时候,若不解释清楚,如何能堂堂正正做人?他过去或许没有自己的理想,渡过了这道劫难,将来必是要有的。”
穆昭丹沉默了。
想当初他儿子要做和那些人一样的人,他没拦着,反而鼓励穆扶奚扬名立万,已经表明了他内心的酸楚。
可他从穆扶奚义无反顾地救人就能看出来,这孩子心善,若是没有遇到这些糟心事,兴许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这世界本就千疮百孔,是靠他这样的人,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补起来的。
他也不想做这补天石,可世上不能没有补天石。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伤我的人我看清了。看样貌和口音是老寨子里的人,确实是和当年的往事有联系,不出意外和他有关。”
说着他思索片刻,连判断带分析:“倒未必是他指使人干的。可你也说了,他在冀安犯下大案逃了回来,他手上的真金白银你们没追回来,这笔钱足够他大干一场了。”
“我很久没关心过滇南的毒/品市场发展成什么样了。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不能说没了我,咱们的缉毒事业就完蛋了。不出所料,形势应当是越来越明朗的。”
“力度摆在这里,他们猖獗是猖獗不起来,却也随着年岁的推移,逐渐形成了一股股较难攻破的势力。想必这些后起的势力里没有一个能接纳他这个外来户。他没有武/装力量,打不过对方,得另谋生路。”
“偷猎、偷渡、走私、贩卖文物……都有可能。”
“他在冀安那边杀人放火,不可能到了滇南就突然转了性,老实经营了,估计也是靠打家劫舍跟人争地盘,你们自己留意着些吧。”
闻铮铎连忙表示感谢。
穆昭丹用矍铄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两秒,诚恳地托付道:“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国境线以外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警方想把手伸到的别人国家不简单。
国境线以内更没什么好说的,将良民撤出来,联合部队火力覆盖,直接平推就好了。
但是穆家父子的清白得靠那人口供中的一句“无关”。
要留活口,难度瞬间飙升,着实需要下功夫。
因为这样的风险很少有人愿意担。
上级领导也是以集体利益为重,不可能为了一对父子的清白把自己人的命搭进去。
可以这么说。
现在除了闻铮铎和两个当事人,没人愿意大费周章,都想着怎么省事怎么来。
问意见,保准一水儿的支持锁定目标后一击毙命。
穆昭丹之前为什么不开口?
他不说,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查案的人只能干着急。
他若是开口,还需要动用传统的刑侦手段查吗?
答案已经揭晓了。
谁头一个抓到人,谁记头功。
平日里苦练过枪法的就偷着乐吧,也就是一枪能了结的事情。
他卧底十年的心血,他的生前身后名,都成了别人的功勋。
随之而来的就是秋后的清算。
当年的知情人已尽数为国捐躯,或是死于落下的伤病。
接下来如何审判都由别人说了算。
负责审判他们的人是巴不得把对方杀了多少人都记在他们父子头上的,才不管他们冤不冤。
因为要业绩。
身边人不好得罪,就拉那些平日里见不着、又有显而易见“污点”的冲业绩。
这就是人性。
就算今朝躲过一劫,来个新人到那个位置上随手翻一翻旧档。
诶,没证据,有疑点,有纰漏。
再心血来潮一折腾。
爬上岸了又怎样?
照样下水。
说不清呐。
洗不清。
穆昭丹是看闻铮铎是外省的,不在滇南当地,大概率卷不进是非,又有职权和说服力,这才开了口。
这就好比是被平头老百姓喊了声“青天”,一股责任感在闻铮铎心头升起,远比穆扶奚喊他一声“队长”要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