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铎走出病房时, 郑毓芳刚好提着开水瓶从走廊尽头走来,见丈夫的病房进了人,忙不迭加快了步伐。
一开始她对穆昭丹的同事是抱着感激的,后来看着丈夫展不平的眉头, 和那群人叽叽喳喳把人往死里逼的态度, 不由感到厌烦。
她疾步向前时快速过了下脑, 想起穆扶奚之前给自己通的气, 瞬间压下满腹的怨气舒了口气, 过去热情地打招呼:“您就是扶奚说的领导吧, 姓闻对不对?”
闻铮铎是没想到自己来这边的消息被提前透露过二老了:“他还跟您说什么了?”
郑毓芳愕然了一瞬, 倏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可能对儿子不利,慌忙解释道:“只说您要来, 让我们配合,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什么了。他在冀安那边过得还好吗?我常跟他说要对工作负责, 好好表现, 却没有关心他在外面受了什么罪。他要是做的不好, 您尽管骂。要是做的好, 也请您多表扬。我看他每次跟我通话情绪都不高, 还望您多多关照。”
闻铮铎看出郑毓芳的慈母心, 刚才也见过穆昭丹了, 觉得穆扶奚的性格和二老的都不太一样。
那副脾气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时倔时冷淡,不像是家庭环境和基因决定的, 应是后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形成的。
他没有评价穆扶奚的为人, 简短说了两句:“他在冀安很安全, 比刚来的时候有进步。会越来越好的。”
郑毓芳问完儿子又问他来找丈夫做什么。
闻铮铎只说:“初到滇南,顺路过来探望一下前辈, 也好给穆扶奚回个信。您进去吧,我不打扰了。”
郑毓芳客气地应了一声,热络地将他送走了。
闻铮铎回到专案组的临时驻地,卢秉钧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立刻上前关切地问:“穆老前辈那边怎么样,肯透个底了吗?”
闻铮铎看卢秉钧热切的模样,也发觉穆昭丹所料不差,那些顾虑绝非杞人忧天。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挖坑,后人遭殃。
现在的情况却是,穆昭丹是栽树人,有人却硬要他填坑,填完把他一埋,还要说都怪过去有人挖了坑。
真是要将人骨血榨干了熬油不可。
他既然答应了穆昭丹,便决定将情报烂在肚子里,亲自暗中查证。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对卢秉钧说:“他老人家精神不济,我也不好逼问得太紧,说了几句闲话就出来了。”
卢秉钧也觉得闻铮铎没传说中的那么神。
在他看来,外省的干警到了滇南,摸不清这边的情况,难免碰壁。
穆昭丹连本地人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对一个半生不熟的北方人吐露真言?
因而他并未起疑,无奈地叹口气,转身去安排其他工作了。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的精兵强将们按部就班地梳理着冀安方面浩如烟海的卷宗。
边境的势力盘根错节,每天都有人在火拼中受伤或失踪。
闻铮铎担心其他人泄密,没有透露穆昭丹提供的信息,只是宛如开了上帝视角般命人汇总涉及地盘争夺的边缘势力。
在逐一排查前,设定了确切的筛选条件。
最终,一个名叫阿坎的小喽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是早些年从被剿灭的寨子里逃出来的漏网之鱼,捣毁毒窝时因不在现场而侥幸逃脱,后辗转于金三角和边境山区之间,近年来以山民身份定居在距离国境线不足五公里的一个苗寨中,一直在边境干些倒卖违禁品和走私的勾当。
闻铮铎问查出这一线索的人:“他住的苗寨叫什么名字?”
“梭朗寨。在打洛镇往西南走十七公里的山坳里。就在穆昭丹同志遇袭后的这几天,有线人反映阿坎曾因醉酒跟人吹嘘自己捅了一个退休的老条子。还说自己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会得到某位大人物的重用。”
闻铮铎只带了专案组的成员和提供情报的线人接头后,驱车前往阿坎所在的苗寨。
梭朗寨地势偏僻,车只能开到山脚,后面的路要靠脚走,线人给他们带路。
闻铮铎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健,没有因为不适应山地形而落后半分。
行进良久,视野豁然开朗。
鸡鸣犬吠声从寨中传来,几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从雾气中显出轮廓。
领路的线人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闻铮铎说:“阿坎家在寨子最里面。”
沿着寨中的石板路走到尽头,众人便看见了阿坎家所在的吊脚楼,步伐慢了下来,带了些小心谨慎。
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众人下意识欲快步向前一探究竟,却转瞬想到可以预知的危险,手都按在了枪夹上。
其中一名组员绷紧了弦,紧张了起来,担心闻铮铎遭遇不测他们没了主心骨,自告奋勇道:“组长,我来吧。”
闻铮铎也不和他争这个,停下脚步让他来。
组员猛地将门推开。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身后的人都举起枪来。
一楼的堂屋里空无一人。
简陋的木桌上放着半碗已经长了白毛的剩饭。
闻铮铎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干涸的淡红色的血迹上。再抬头对应头顶的木板,上面的血迹是更大的一滩,一楼的血是从二楼滴下来的。
他踩着楼梯上楼,身后的人紧随其后,谁都不敢将枪放下。
二楼的房门洞开着。
地面上果然有血迹蔓延开,浸透了木板的缝隙。
本该呈暗红色的血迹浅了些许,有被人用水冲刷过的痕迹。
但善后的人做事敷衍潦草,处理了又没完全处理干净,这才让血水从木板缝隙间滴了下去。
血迹中央空了酷似人形的一块,与冲洗过的地方有明显的色差。
尸体不见了。
闻铮铎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几杆猎枪,唯独中间的挂钩是空的,原本挂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
“走吧。”
人没了,他们也没留下来的必要了,久留无益,反而增添了危险。
他们按原路返回,下山时发现了野兽的足迹以及被啃食的野物的残肢。
线人脸色一白,带着他们避着野兽走了另一条路,结果发现路上茂密的植被间有一堆刚翻动不久的泥土。
闻铮铎就地拨开表层的土堆。
其他人也十分有眼力地上前帮忙。
经过众人卖力地挖掘刨垦,一具矮小的男尸赫然出现在眼前。
勘验和比对了尸体上的部分特征后,确认死者正是阿坎。
阿坎死状惨烈,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利刃开膛破肚,内脏外露,已让虫蚁侵蚀得惨不忍睹,尸体也因膨胀而显得肿大,面部几不可辨。
闻铮铎面沉如水地站在掩埋尸体的土坑旁,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组员愁眉不展地问了出来。
人死了,线索也就中断了。
闻铮铎面无波澜道:“回去再说。”
这样残忍的杀戮已经不具备用传统刑侦手法获取信息的条件。
滇南常年雨水充沛,空气潮湿,雨林里起了雾,湿冷的水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山路也泥泞湿滑,极难行走,得时刻留心脚下,不然就容易摔跤滚下。
众人凑到一起互相扶持着下山,行进速度比上山时还慢。
绕路之后,更是拖延时间,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
天黑后山上的情况不可测,必须赶在夜幕降临前返回。
回程的路沿着一条重要支流蜿蜒前行,江浪在湍急的水面上拍打,形成一个个漩涡。
闻铮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护栏下方滔滔不绝的江水,回想起穆昭丹的猜测,想着对手如今会靠什么过活。
随着前路越来越窄,山下的江水流速也越来越缓,就在越野车驶过一处地势较低的弯道时,闻铮铎目光突然一凝。
“靠边停车。”
驾驶员立刻踩下刹车,组员们纷纷警觉地摸向腰间的配枪,以为遭遇了敌人的埋伏。
“组长,怎么了?”有人焦急地问。
闻铮铎没有回答,径直推门下车,大步走到护栏边,居高临下地俯瞰,山崖下的情形一览无遗。
山雾被江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下方一处隐蔽的野渡口。
几艘吃水极深的铁皮货船和轻便的改装快艇正停靠在岸边,成箱的货物被迅速搬运上岸。
滇南边境的水系复杂,傍水而生的各大势力为了争夺航道和走私利润常年摩擦不断。不同山头的马仔如果在同一个渡口相遇,往往会因为抢道而毫不犹豫地拔枪相向。
但此刻,他们却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相遇时互相避让,如此井然有序,仿佛隶属于同一个利益集团。
而在渡口的关隘处,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端着自动步枪的武装人员。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马仔,在经过这些人时,都会低声下气地孝敬一些财物才被放行。
“他们在干嘛?”一名专案组成员走上前来,顺着闻铮铎的目光看去,不解地发问,“还有枪?是毒/贩?”
闻铮铎早年间也是四处历练过的,见多识广,懂许多道上的黑话以及背后的运作模式:“是边水。这些走私货物的小商小贩在为毒贩提供物资供给,毒贩在为他们保驾护航。”
他眼盯着下方密密麻麻忙碌的人群,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去和毒/贩们抢饭碗,而是和地头蛇抢起了地盘,看来已经拿到水运的路权了。”
组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快。”
闻铮铎冷静地剖析:“滇南的毒/品市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户很难插手,但他抓住了所有毒枭和走私集团的命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编了人手,现在边水贸易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他的囊中。不管这些船上运的是什么,只要从他的水路上过就得留下买路财,所有人都仰他鼻息的同时,他也成为了我们的头号劲敌。”
专案组的成员们听得头皮发麻。
短短几天时间,这人就在警方和当地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凭借着从冀安带回来的资金和极其冷酷的手腕,扼住了这些凶悍势力的咽喉,其果决的执行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简直令人汗毛倒立。
有组员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么说来,如果这条线真的被他控制了,那他势力的扩张速度会非常恐怖。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他很快就能组建起一支不输给任何大毒枭的武装力量。”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喘息的时间。”闻铮铎阔步回到车旁,“准备打一场硬仗吧。”
要想铲除毒瘤,必须调动更多的资源,甚至需要军方的介入。
不是他想活捉首恶,就能活捉的。
他答应穆昭丹的事,只能由他牺牲自己的安危去争取。
这场跨越千里的较量已进入非生即死的白热化阶段,凶险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