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线上的水路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狭窄处的水流已不算湍急, 天然具备走私、偷渡的条件。
沿岸不受政府辖制的码头、渡口也多,明面上经营着合法的跨境水产贸易,暗地里要已在五花八门的接头方式下成了私人圈画的领地。
这些年中国警方的管控和严打力度令人望而生畏,有人试探着挑衅后便发现已然察觉对面的决心非常坚定。
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
但某些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出于对利益的追逐, 依然不太容易死心。
陆路上的哨卡牢不可破, 硬闯只会瞬间被打成筛子, 没人这么想不开。
运输成本水涨船高, 脑筋只能动在水路上。
水性好的话, 被发现了还能弃船逃跑, 就是货物的损失往往异常惨重。
温沣打起了这方面的主意。
他馋这杯羹, 想分一分。
他在冀安经营了六年的产业一朝覆灭,逃亡时也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嚣张, 狼狈得东躲西藏, 身上的衣服都没有一套完整的, 一路翻山越岭, 总算是避开所有能被追踪到的交通方式, 花了足足半个月才坎坎坷坷地回到滇南。
这片土地是他生长的地方, 也是罪恶的发源地。
他回到滇南后不急着露面, 等到摸清了现存边境势力是个什么状况才做打算。
当年他父亲那一批人被警方击溃后,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新一代的掌权者横空出世。
这些人大多是混迹过金三角的狠角色,趁着老一辈倒台后瓜分了残余的地盘。
各自为营, 互相倾轧, 终究没有一个成气候的。
也可以说是没一个敢成气候的。
因为一旦冒尖就会被警方拔除, 都只敢搞些不入流的小动作排除异己,让自己的日子过得逍遥舒坦一些。
他看着这些牛鬼蛇神在他父辈曾经统治的疆域上像野狗争食一样撕咬, 心中只觉得可笑。
他们连给他父亲提鞋都不配,却自以为是地占山为王,当身边围着几个山竹一样一捏就碎的马仔就能称霸王。
他要这些人但凡想过纸醉金迷的生活,就得求着他,不然只能在深山老林里老老实实地采蘑菇。
往中国境内贩毒是风险极大的买卖。
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铤而走险通过贩毒赚到了用命换来的钱,不能舍不得花吧?
到头来性价比更高的反而是边水。
他做生意的方式和那些粗蛮的毒枭截然不同。
他不亲自碰毒品军火之类的大宗交易,然而但凡想用他的水路运其他货品,他就按吨抽成,童叟无欺。
这种模式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和所有势力都建立了合作关系,却又不属于任何一方阵营,小日子过得自由而安逸。
然而这个平衡很快被人打破。
一个叫岩罕的佤族人,先是装模作样扮作合作者从他这里刺探情报,随后就想将他的产业吞掉,独揽水陆两运。
岩罕是心思过于明显,野心勃勃地提出将陆地上的过路费比例从三成涨到五成。
他看穿了也没有拒绝,甚至主动让到了六成。
结果岩罕傲慢地带着人趁月黑风高沿水路直扑他的老巢,端着枪摸进去想伺机将他斩首。
他哪能让对方如愿?
岩罕到了地方瞬间觉得不对,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就听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岩罕兄这么晚了来找我,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过分了。”
岩罕的额角渗出冷汗,看清他的真容后面露讶然。
他一直以为对方起码得和自己一样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没想到竟这么年轻。
“大晚上不睡觉,深夜造访,实在是不够礼貌。”温沣挑眉,“偷袭可不好。况且就带了这么点人来,是瞧不起我吗?他们都缴械了,你呢?”
岩罕这才注意到自己带来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被制服了,被按跪在地上。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他们的后脑勺,自然个个面如死灰。
他不禁疑惑温沣的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明明已经确认温沣的场子里没有其他人。
眼下的困境令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轻敌是致命的。
温沣比他想象中的要机敏警惕。
大难临头,生死边缘,他的声音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是我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
话没说完,冰凉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温沣把玩着匕首,笑容依旧温和:“我不接受其他方式的道歉,既然知道错了,就用命来偿吧。”
岩罕的嘴唇哆嗦着,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温沣笑意不减:“不过我一向仁慈,可以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这样好了,以后你在我的地盘上讨生活,分成得倒过来,你三我七。”
岩罕如蒙大赦,想也没想就说:“我答应!”
温沣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舞刀弄枪的多伤感情。”
他的语气越柔软,岩罕的脊背越发寒,他忍不住想逃跑,正准备带着残兵败撤走,脖颈忽地豁开了一条大口。
他连忙捂住颈部,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水,尖锐的疼痛从颈部蔓延开。
“你说话不算话……”
温沣不以为意道:“是你违约在先,当然要在你给你点教训。想什么好事呢,还想要三分利。我的东西,岂容你觊觎。”
放虎归山是不可能的。
斩草就要除根。
何况岩罕太贪婪,还想要他讲诚信。
打这夜以后,边境上再没有人敢打水路的主意,地头蛇们都对他又敬又畏。
有人避之不及,也有人投效。
其中就有人将穆昭丹当做了投名状。
这个人叫做阿坎,是温沣父亲寨子里的人,知道一点他的过往,将他认做了“小主人”,以为他会念旧情。
阿坎的据点在距离边境线不到五公里的一个苗寨里,连着茶马古道。
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错落有致,看上去和其他普通的山寨没什么两样。
温沣的车停在寨口时,阿坎正在自家的吊脚楼里喝酒。
他已经把捅穆昭丹的事当成自己的战功,逢人便吹嘘自己替温沣报了仇,温沣一定会将他当作大功臣,奉为上宾。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向温沣讨要一条水路的管理权,好让自己从贩卖传统毒/品的小贩升级为坐收渔利的狗腿。
听到温沣亲自找来了,阿坎喜出望外,踢踢拉拉地趿着人字拖跑下楼迎接。
“怎么好劳您大驾呢!”阿坎黝黑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搓着手迎上去。
他注意到温沣身后只跟了一个人,心下更加得意。
这说明温沣信任他,对他毫不设防。
“阿坎。”温沣走到他面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阵子辛苦你了。”
阿坎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为先生效命!那个姓穆的老头子,当年害得先生您家破人亡,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次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也让他在医院里躺几个月,给先生您出口恶气!”
温沣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深了一些:“不请我上去坐坐?你这地方我还没来过。”
阿坎如梦初醒,乐颠颠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邀功,说自己的手脚干净利落,没给警方留一点线索。
温沣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阿坎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吊脚楼的二层是他的起居室,墙上挂着几杆猎枪和一把镶满了珠宝的宝刀,是从地下交易市场里淘的。
阿坎恭敬地请温沣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
“阿坎,”温沣坐下的同时,双腿交叠,“你动穆昭丹之前,有没有跟我知会一声?”
阿坎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他隐约感觉到了危险,但又不愿意相信自己到了死期,讪讪地说道:“我想给您一个惊喜。事情办成了再跟您汇报,显得更有诚意嘛。”
“惊喜。”温沣重复了这两个字,耳后问,“确定不是惊吓?”
阿坎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因为他看见温沣的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的笑意,反而流露出几丝冷冽。
“你知道穆昭丹是我什么人吗?”温沣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他是我义父。”
阿坎的脸色“唰”地白了。
“您不是恨他吗?他出卖了您的……”
“父亲”和“认贼作父”都没有说出口,直觉说出口就完了。
殊不知温沣是残暴的,他就是不说这话也完了。
“我恨不恨他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阿坎的膝盖开始发软。
温沣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伸手取下墙上的那把刀,摩挲着刀面:“我最讨厌愚蠢的人。”
“我知道错了!”阿坎“扑通”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您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温沣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一脸漠然:“阿坎,你很了解我吗?”
阿坎浑身发颤:“不了解……”
温沣叹了口气:“你看,你对我都不了解,却敢擅自做主动我的人,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阿坎拼命摇头,额头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磕出了血,一个劲求饶。
温沣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阿坎能看清温沣眼里映着的满脸惊惧的自己。
温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也喜欢替人做主,决定你的寿数。”
刀“噗嗤”没入腹部。
阿坎的眼睛猛然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见自己最喜欢的那把珍藏的刀贯穿了自己的腹部,狠狠划开。
他陡然失去力气,“咚”地跪倒在地,瞬间平趴在了地上。
温沣不动声色地向跟随而来的保镖伸手。
保镖给他递上一方巾帕。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动作优雅极了。
他眼睁睁看着阿坎倒地后血和内脏一起从腹部汩汩涌出,连眉都没皱一下。
保镖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温沣平静而熟练地宰人,内心也无波澜。
作为第一批投靠温沣的人,他这些天看着温沣亲自动手杀了一连串人,已经麻木了。
他家世世代代都被这些手上染满血的人奴役着,从出生起就觉得人应该被强大的人奴役着,根本不会去想对方今天这么对别人,改日会不会这样对自己。
活着就是唯一的要求,那么目前还活着就可以对别人的生死熟视无睹。
温沣对他还算好,他能拿到丰厚的酬劳,才不管温沣是否心狠手辣,只当温沣在杀鸡儆猴,认为自己不属于猴,只要不背主就不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而且温沣和别的主家不一样,他喜欢自己动手。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就能领到薪酬,对于他而言是占了便宜。
当然,他还是要做事的。
比如下一秒温沣就吩咐道:“处理干净。他手下的人,愿意跟的就收编,不愿意的不要留活口。”
他应了声“是”,麻利地将尸体收走了。
山地越野重新发动,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驶离苗寨。
温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穆昭丹没有死。
这很好。
穆昭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承认的长辈。
当年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山寨里,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杂种踩在脚下时,只有穆昭丹把他当人看,同时教他两种语言,教苟延残喘的他如何生存,还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好听的中文名。
后来在他为了穆昭丹背叛亲族后,穆昭丹劝他归降,想要以为他好的姿态将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因为穆昭丹不知道他从小到大杀过多少人,落到警方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接下来他们不是应该分赃吗?
为什么穆昭丹还要回到那个备受约束、无利可图的地方。
或许是他杀性太重,老天爷降下神罚,让他染上了白血病,他跟踪穆昭丹回到家看到的是他们一家团聚的场景。
他叫了穆昭丹这么多年的“义父”,曾以为助穆昭丹一臂之力后能有新的归宿,没想到穆昭丹有自己的家庭。
那他算什么?
他随穆扶奚北上,有他招惹的仇家尾随他将他重创成重伤。
他只是借机装了下可怜而已,穆扶奚不仅将他送去医院救治,还在他的安排下给自己捐了骨髓,让自己有了重获新生的机会。
为什么姓穆的人都这么善良又那样心狠?时刻提醒着他这种人不配和他们相依相伴,甚至相提并论。
纯粹美好得想让人毁掉。
那么就让他成为不散的阴魂,在他们的梦魇中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