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话说的直白, 并没有顾及丁瑶是何瑾颜的同事。
如果说这世上的人情世故大于了法理,那么公平对于疏于交际的人来说就是极其奢侈的一件事情。
质疑固然令人难堪,但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是完全可以解释清楚的。
万一碍于人情忽略了某种可能性, 放过了真凶, 才是真的罪过。
楚郁听他这么问, 连忙尴尬地笑着在中间打圆场, 对丁瑶说:“他不是针对你, 就是职业病犯了, 别介意。”
穆扶奚没有理会楚郁, 甚至觉得楚郁过于碍事了。
他望着丁瑶,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我只是就事论事, 还望能给个解释。排班表是一早就排好的, 有变动的话一是麻烦, 二是耽误事, 要换班应该不怎么容易, 是遇到了什么事非要换班呢?”
楚郁明显感到没了闻铮铎, 自己竟控制不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穆扶奚, 心想以前闻铮铎在的时候没发觉他一身反骨, 这么能添乱。
丁瑶倒是没被穆扶奚激怒。
她在ICU干了许多年, 什么样的突发状况都见过, 也遇到过无数蛮不讲理的病人及病人家属,脾气早被磨出来了。
甚至觉得穆扶奚比那些牛鬼蛇神讲道理多了。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坦白道:“好吧, 是我为了图省事隐瞒了实情。其实不是我家里有事, 是之前和吕逢年拌了几句嘴, 知道他昨晚有手术,刻意避开了。”
在场的其余三人心头都是一颤。
和死者生前产生过矛盾可不是好事, 会被认为有谋害死者的动机。
丁瑶似是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从容解释道:“我问心无愧,不怕你们因此怀疑我,刚才说谎只是觉得没必要让你们知道这件事。毕竟他是被病人家属所害,被害的时候我并不在这里,和他被害没关系,不想多嘴给自己惹麻烦。”
谁知道遇到穆扶奚这个较真的。
穆扶奚不依不饶地追问道:“是因为什么拌的嘴呢?问的人都说他脾气好,也有人说你们两个关系好,到底是什么事让你特意和他错开上班时间。”
人还这么巧就是在这天出意外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没人有定力安心上班了。
丁瑶看了眼时间,犹豫了片刻,决定将自己的上班时间匀一点给穆扶奚,索性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他换个时间又来找茬。
她开诚布公道:“因为我对他表白被拒绝了。”
三人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
丁瑶满不在乎地继续说:“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彼此都到适婚年龄了,我相亲都相好几轮了。就想总归是要结婚的,不如找个聊得来的,我们平时日常相处都很融洽,又是一所学校毕业的,共同话题有很多。我以为他会答应的,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是有自己的打算吧。”
穆扶奚没再不识趣地追问吕逢年为什么会拒绝了。
真问出来,才叫不近人情。
换个人被拒绝了,指不定早就变脸说起对方的坏话,借贬低对方来挽回颜面了。
丁瑶倒是挺体面的,气是闷着生的,只是避着对方而已,被人问起时坦荡大方地说出来,并没有美化自己。
即便是对吕逢年拒绝表白的原因有疑惑,剩下的也是他们该探寻的,而非需要丁瑶解释的。
穆扶奚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楚郁当即松了口气。
丁瑶要走,楚郁给何瑾颜使了个眼色,何瑾颜马上追上去替穆扶奚赔礼道歉。
楚郁叹了口气,认真对穆扶奚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查案,可丁医生好歹是瑾颜的同事,她们一个单位的,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这么咄咄逼人,瑾颜在对方眼里成什么人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人,带男朋友来审自己同事?我又成什么人了,六亲不认,大义灭亲?你能不能收敛收敛,对医院的人都客气一点。在后面拽你半天,拽都拽不住。”
“再者说,人丁医生对死者有倾慕之心,今天一来就听到这种噩耗,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倒好,上来就追着问人家为什么换班,为什么提前这么久,搞得认定了她是嫌疑人一样。你就该自己去道歉。瑾颜值了一夜的班,还要辛苦为你跑这一趟。”
穆扶奚知道他这么说,八成心疼女朋友的成分居多。
“谢谢”他已经说了,道歉他是不可能道的。
道歉意味着着承认自己有错。可事实上分明是丁瑶撒谎在先,又有工作人员的疏忽,他只是直白地指了出来,还问出点内情来。
这对一名警察来说,是恪尽职守。
穆扶奚实在看不惯楚郁优柔寡断的性格,认为他这种性格根本无法胜任现在的职位,跟雷厉风行的闻铮铎比起来有着天壤之别。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闻铮铎什么时候以公谋私过?
那是连他犯了错都要一起收拾的,待他却又是实打实的好。
可谓是恩威并施,恰到好处。
可他也不能把对楚郁的不满写在脸上,还是要好声好气地沟通的。
楚郁现在是他的顶头上司。
甭管楚郁有没有官瘾,在位置上都会对手中的权力有控制欲。
他不能表现得太不配合,免得等闻铮铎回来,楚郁在闻铮铎面前说他不好。
虽然他觉得闻铮铎不能够黑白不分地处置他,但他心里会有芥蒂。
更何况再换一个领导来,也不一定有楚郁好。
主要是闻铮铎实在太出色了,旁人很难达到他的管理水平,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他诚心诚意地对楚郁说:“楚队,我知道您很关心瑾颜姐,并不希望她受到案子的影响。但是这个案子不简单,尚有许多疑点没解开,以医闹草草结案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即便是有人情牵扯其中,我们身为执法者,也不能因私废公。”
说着他也不给楚郁反应的时间,摆事实,讲道理。
“首先,刘芸萍自己都说了,方旭东抠门得令人发指,他母亲病情加重以后连水果都吃不下,这把刀和水果却一直存在于病房里,说明有人在故意更换,就为了将这把刀留下来。留着刀做什么?留给病人家属想不开自己割腕?”
“那名叫做陈思韵的医生真的很可疑。如果她真怕伤人,那么她该做的是把刀收起来,而不是递还给一个正在暴怒的家属。我不信她连这么简单常识都不知道。她要是真不知道,我就该怀疑死者吕逢年犯的那些错,是在替她遮掩了。”
听穆扶奚这么一说,楚郁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这个猜想……
好像真的既解释得通吕逢年为什么会频繁的犯低级的错误,又拒绝丁瑶的告白了。
三不知他喜欢的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陈思韵,在替陈思韵买单。
但这又和陈思韵主动递刀的行为是矛盾。
就像她说的那样。
吕逢年对她那么好,如此庇护她,她借刀杀害一个关心照顾她的师长图什么呢?
穆扶奚接着说:“方旭东是凶手没错,他亲手捅了人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们都知道,他的这种暴躁的性格和极端心理是极易被人利用的。”
他昂了昂头:“我没提出查他的账,是觉得买凶的可能性并不大。要说他是缺钱,受人指示,好像也没穷到那个份上。至少他的妻子为了他们的孩子持续的在做他的血包。”
说着他模仿着方旭东摆出无所谓的样子:“他又没有烧钱的不良嗜好,犯不着铤而走险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人只要没逼上绝路,就不会愚蠢地将自己的命搭上。”
楚郁听穆扶奚说得头头是道,不由自主地点起头。
他虽然看出这个案子疑点众多,但是没穆扶奚分析得这么透彻,脑子里还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怎么也摸不透奇怪的地方在哪。
现在经穆扶奚这么一归纳总结,那些若有似无的谜团都有了清晰的落脚点,一下就明朗了起来。
他也就顾不上计较穆扶奚人情世故方面差的那点火候,自觉大度地原谅了穆扶奚对女友同事的冒犯。
“你说的在理。那接下来怎么办呢?总不能继续漫无目的地见人就审吧。”
他的观点依旧是不能把人给得罪光了。
不然他们查完案子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女朋友、他将来的妻子,还得在他们身后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像话吗?
总之考虑的还是何瑾颜之后如何与同事相处,顾忌颇多。
在他看来,他是受了闻铮铎之托才给穆扶奚锻炼的机会,于是只叫了他来。
不是让他来闯祸的。
不然他也可以叫别人。
要不是翻白眼会被看见,穆扶奚的白眼早翻上天了,心说你该避嫌的,在这里真是碍事,弄得着手办事的人束手束脚。
这不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吗?
既让干活,又不让施展,怎么显神通?
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充满了指责的意味。
他看出来楚郁的办案能力是真不行,这么多年跟在闻铮铎身边啥也没学会,纯粹跟着混出来的成绩。
平时优柔寡断也就算了,该拎清的事情上拎不清,跟周幽王学烽火戏诸侯的那套,关键时刻色令智昏。
他不禁感慨闻铮铎待身边的旧人是真的好,楚郁也就胜在和闻铮铎认识得早。
穆扶奚深吸一口气,开始耐着性子站在下属的位置上手把手教上司做事:“我们需要打听一下陈思韵的风评,尤其是与死者吕逢年相关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