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郁虽然心有不满, 但职责所在,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与其食言将刚答应分局要做的差事交还给分局,不如听从穆扶奚的思路,找到一个相对准确的方向, 速战速决。
他思来想去只好通过了穆扶奚的提议, 同时将熬了个通宵的女友送回家, 特意叮嘱穆扶奚要他说话委婉些。
穆扶奚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打探风评这种事, 穆扶奚做起来轻车熟路, 丝毫没有偷听墙根的腼腆不安。
他状似无意地溜达到了护士站附近, 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看似在漫不经心地翻看手机,实则竖着耳朵仔细听, 捕捉着来来往往医护人员的只言片语。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很难封住亲历者的口, 是人都会忍不住议论, 班是不可能好好上的。
果然, 换班的间隙, 刚到的年轻护士便好奇地向同事打听是怎么回事。
她问的那个同事正好下了夜班要回家休息, 丝毫不介意在下班后闲聊两句, 就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
“真是吓死人了, 刀捅进去立刻喷了好多血。吕主任多好的人呐, 被捅了都在护着周围人,不让那个凶手殃及无辜, 还给凶手道歉安抚凶手的情绪。”
说着哀叹一声。
“谁说不是呢, 吕主任真是个温柔的人。”年轻护士左右看看, 压低声音小声说,“前阵子陈医生主刀一个风险不大的微创, 他跟进去全程盯着,后来还为了她,专门去跟ICU的丁医生借了以前的病例资料。丁医生当时好像有点不乐意,他当时也是很费了一番口舌游说。”
另一个护士面露惊讶:“早听大家说丁医生对吕主任有意思,原来竟是真的。”
“当然保真。可惜陈医生毕竟是他的关门弟子,他之后就没再收过学生了。不知道丁医生上个月生日你在不在场,吕主任来了后只说了句生日快乐,连蛋糕都没尝一口就走了,丁医生脸上当时就挂不住了,让大家把蛋糕都分了。前阵子陈医生心情不好,他可是把人带去了游乐场,老齐带儿子去游乐场的时候撞见的。学生和师妹就是不一样。”
另一个护士心领神会,没再把话说出来,其实心里也在想丁瑶纯属热脸贴到冷屁股上了。
两人的对话被穆扶奚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吕逢年对陈思韵的特殊照顾看来是有目共睹。
对丁敏的区别对待也足以让丁瑶心生醋意。
那么吕逢年频繁出错,是否真的如自己猜测的那样,是在为陈思韵遮掩?
陈思韵又为何要对如此庇护自己的恩师下如此狠手?
她有什么理由策划或促成这场意外?
吕逢年分明已经拒绝了丁瑶,说她有动机未免牵强。
还是说,是丁瑶因爱生恨在背后操纵?
穆扶奚想起陈思韵在哭诉时,那种竭力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的姿态,以及对帮凶罪名的惶恐不安,不禁皱眉。
他没有立刻去找陈思韵,而是多方求证,挑了几位与吕逢年、陈思韵都有交集的资深医生护士,以了解死者生前最后阶段状态的名义详细查访。
隔壁科室与吕逢年深交的老教授说:“逢年哪儿都好,就是对自己的关门弟子实在好得过了头。我们几个老伙计私下里不是没开过玩笑,说他这哪里是收了个徒弟,是收了个祖宗。”
老教授说话有分量,穆扶奚尊重长辈,没随意插话打断。
老教授一声叹息:“像这种考了两次研才勉强过线的庸才,我们都觉得底子不扎实,大都不愿意收这类学生,发邮件来求也没用。偏偏逢年主动要过来手把手带,恨不得把一身本事都传给她,我们都觉得他的用心已超出寻常师生界限,但谁也不敢明说。”
说着他五味杂陈地感慨道:“老师这层身份,实在是敏感,轻易动不得儿女私情。只不过逢年的人品摆在那儿,我们不好管,只当是有缘无分,因为他那个学生确实一直也没回应和表示。”
穆扶奚闻言不由想,陈思韵对吕逢年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依赖,还是夹杂了爱慕、怨怼,亦或是无法承受的苦恼?
她会因为不喜欢吕逢年把这当做是职场上的骚扰吗?
她给方旭东递刀的行为究竟是一时脑热,还是潜意识里希望发生点什么,来结束某种让她窒息的关系?
从老医生这里告辞,穆扶奚便去找陈思韵了。
这次没有人在场以打圆场的方式阻挠,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在旁记录。
陈思韵表现得轻松了一点,穆扶奚可没有停止施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思韵的一举一动。
过了半晌,陈思韵先受不了这沉默的对峙,低声问:“警官,能告诉您的我的已经说了,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她的情绪稳定多了,只是外表看着依然柔弱。
穆扶奚选择了一个更正式的称谓缓缓开口:“吕逢年教授对你很特别是吗?”
陈思韵僵了一下,瞳孔中也有明显的震荡。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用意,随后说:“老师他对所有的学生和病人都很好,尽职尽责,尽心尽力,不然也不会有那满墙的荣誉。”
穆扶奚佯诈道:“我从他其他学生口中听到的可不是这样,都说他对你最为用心。”
陈思韵曲起五指将身上的白大褂捏出褶皱,又咬了咬唇瓣,沉吟了半晌说:“他只是觉得我基础差,需要多花点功夫栽培,不然收了我这样的蠢材不利于他的名声。同学和同事们只知他工作严谨,学识渊博,待人温柔,却不知道他有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他在我这里投入了更多精力,自然对我的要求要比别人高,而我知道我根本做不到,只能欺骗他……”
这是穆扶奚第一次听到这种不一样的说法。
对于吕逢年的关照,陈思韵竟是这样想的?
陈思韵说着忽然哽咽起来:“他给我规划了很好的未来,甚至把一篇我从没见过的学术论文带上了我的名,可我知道自己的实力,不想弄虚作假,弄得我最近压力很大,都快崩溃了。刘闻笛就给我出主意,让我摆烂,好叫老师彻底失望。谁知道他会给我担责兜底,把我的疏漏全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穆扶奚一瞬就想起了对他百般照顾的闻铮铎,不禁对已逝的吕逢年多了几分敬佩。
不过此刻他的心思仍在案子上,问:“刘闻笛是谁?”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陈思韵说:“也是吕老师的学生,严格来讲是我的师弟。我是吕老师带的博士,他是吕老师带的硕士。他比我聪明,但是成绩貌似并不比我好。我看他的朋友圈里都是吃喝玩乐,想来是学生时代就不怎么爱学习的。”
穆扶奚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就在不久前,这人还对陈思韵表现出了赤/裸裸的嫉妒,这样评价吕逢年:“在吕老师那里,一视同仁是不存在的。他向来对陈思韵更耐心一些。可能她是博士,跟的时间最长,课题也最难吧。甚至她家里的一些困难吕老师都悄悄帮过忙。给她申请了额外的助研津贴,还帮她争取到了几个待遇不错的临床项目机会。这事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太不公平了。”
言语间酸味冲天。
穆扶奚将思绪拉回,又问陈思韵:“你们巡房是怎么安排的?你说你捡刀时路过了那间病房,说明那间病房不是你负责的,是谁负责的?是吕逢年教授他本人吗?”
陈思韵止住抽噎:“不是吕老师本人,都是我们这些门生。具体是谁我不太清楚,你们可以去查一查。以吕老师的年纪,虽不算德高望重,但他也可以称得上英才卓荦,这些活就算分给他,也是大家抢着分担的。”
穆扶奚道完谢马上就去查当日的巡房安排。
不出所料,负责巡那间病房的正是刘闻笛。
穆扶奚心里有了盘算,开始闷声干大事。
他先从管人事档案的人那里拿到了刘闻笛的照片,带着照片去了医院周边的水果店和水果摊。
一问之下当真对上了账。
刘闻笛这些天每天都在一个农户那里买十块钱的苹果。
最后一次买是在昨天清晨,因为透露出赶人家老乡走的意图与对方发生了冲突。
穆扶奚立刻心中有数。
他也不急着回去找刘闻笛对峙,晃去了附近地下通道口,自掏腰包从二手数码产品的摊子上买了个摄像头。
做完了这些,回到医院,去送女友回家的楚郁还没回来,医护人员倒是已经投入了工作。
他很是遇见了一些不敢奔跑但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
大家都忙碌起来了,很好。
他向医院工程部借了梯子,还有螺丝刀、扳手、钳子等工具,熟练地将摄像头装了上去,和监控室原来的监视器一连,能用。
于是他拍拍手,将借来的东西统统还回去,叫上之前陪审的两个分局的人一起守株待兔,等着领功。
过了一会儿,刘闻笛收拾好东西要走,被他堵在了走廊尽头。
刘闻笛起初以为是自己和穆扶奚想到了一处去,都要走某一边才会迎面撞上,躲了几下发现穆扶奚是故意拦着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气闷道:“这位警官,请让开。”
穆扶奚侧着身子,双臂环抱,漫不经心地望向他:“我要是不让呢?”
刘闻笛咬了咬牙:“那就得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