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铎的身影逐渐在路灯下缩成一团黑点, 被暗夜中的浓雾吞没。
穆扶奚没再看他,一脚油门轰下去,车子汇入通往城区的主干道,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
凌晨的马路畅通无阻, 一路没遇上几个红灯, 穆扶奚驱车前行, 很快便与市人民医院隔河相望, 远远看见入口处停着几辆警车。
尽管天色将亮未亮, 也围拢了不少本就在医院里的病患和家属。
有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 想必是辖区分局的人。
车是闻铮铎自己的车, 他搭乘航班去的滇南,车没一起开过去。
燃油车不能久停不动, 就借给穆扶奚用。
穆扶奚飞车从桥上疾驰而下, 把闻铮铎的车一斜, 停在地面的停车场上, 并未占用急救通道, 锁好车门后连跑带跳到门口亮了证件,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钻进了包围圈。
楚郁站在事发的三楼大厅的护士站旁, 正在柔声安慰身旁花容失色的女人。
穆扶奚快步跑过去, 对着楚郁叫了声“楚队”。
“来了。”楚郁见他来, 抬眼给他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这是我女朋友瑾颜,在麻醉科工作。”
然后又给女人介绍穆扶奚, “这是我们支队的小穆。”
两相问好后, 楚郁拍了拍女人纤瘦的后背, 示意她先到旁边等自己一会。
穆扶奚伺机环顾了一眼四周。
走廊上还残留着受害者挣扎时留下的血痕,警戒线已拉上, 辖区分局的技术人员正拿着相机沿走廊拍摄。几名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聚在值班室门口窃窃私语,另有被警察带去做笔录的,或低声啜泣,或面容惨白,气氛有些压抑。
安顿好女友后,楚郁轻轻叫了穆扶奚一声。
穆扶奚回过头熟稔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刚好在这?”
像这种普通的凶杀案,如果没有疑点的话,是不会惊动他们市局的,所以楚郁应当不是接到报案才过来的。
楚郁往何瑾颜的方向偏了偏头:“来接她下夜班。今晚轮到她值夜。我们要结婚了,得空得商量一下婚礼的事。结果就遇上这种事,还是刚接替闻队的工作第一天。哎,人全力抢救了没救回来,英年早逝真是可惜。”
穆扶奚可不是来听他长吁短叹的。
他连闻铮铎都没送到航站楼就过来了,是听他在电话里拿十万火急的架势叫的自己,当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奇案。
谁知过来一看,看上去只是场医闹酿成的惨剧。
应该是归辖区分局负责的。
他们市局不能总插手管分局的案子。
他也是分局调上来的,知道案子被截胡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直截了当地问楚郁要他干什么。
楚郁也不再兜圈:“死者吕逢年虽然不是瑾颜他们科的,但比较熟识,她觉得这次医闹的矛盾爆发点有点可疑,让我过来看看。闻队说你的嗅觉比较敏锐,让我多带带你,就叫你也过来看看。”
他说的比较客气,穆扶奚临时被他喊来的恼意被安抚了下来。
他认真问楚郁:“哪里不对吗?”
楚郁耐心陈情:“死者吕逢年是心脏外科的专家,平时最抢手的专家号挂的就是他。然而他今年才三十六岁,在所有科室的医生里是最年轻的,还是在这么难以攻克的领域的主任医师,以手稳和学识渊博著称。不论是周围的同事还是他的病人,都说他是非常温柔谦和的一个人,对他的评价很高,他办公室里的锦旗也挂了一整面墙。”
三十六岁?
这不又是一个医学界的闻铮铎?
只不过医科有些不同,读完本科、硕士、博士,做到心内科主任医师,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艰苦磨砺。
吕逢年这是得少年班出身,再去国外留学,才能有这么精彩的履历,也须得是几乎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时间都倾注在了医学上,才能走到同龄人以及同行中金字塔尖的位置。
妥妥的业界翘楚。
怪不得他死了有人痛哭流涕。
即便是没积大德也会有人为天才惋惜。
在穆扶奚惊讶的目光下,楚郁继续说:“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事发前频繁出小错,不太符合常理。”
穆扶奚现在也觉得他死得蹊跷了。
楚郁带穆扶奚先去了太平间。
死者吕逢年已经被移到了这里。
冰冷的不锈钢推车上,白布覆着一具身形修长的躯体。
楚郁一把揭开白布。
白布掀起的瞬间,一张年轻的面孔暴露在冷光灯下。
吕逢年五官端正,皮肤白净,下巴线条清晰,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上还溅着零星的血点,没来得及摘。
腹部惨不忍睹。
具体到尸检报告,得法医来看。
穆扶奚深吸了一口气,对楚郁说:“能去见凶手吗?”
楚郁说:“可以。”
方旭东被控制在三楼心脏外科走廊尽头的一间空病房里。
两名辖区分局的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见两人亮了证件,便将门推开放他们进去。
等他们进来后,两名辖区分局的人也跟进来,将门关上,掏出笔记本和笔,随时准备做笔录。
其中一人还掏出设备来录像。
病房里光线昏暗。
方旭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
他已到中年,身材中等偏瘦,头发乱糟糟的,应当是好些天都没洗过,脸上的胡茬杂乱地冒出来。
此刻他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身上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深蓝色棉衣,袖口和前襟上沾着大片已经发暗的血渍。
穆扶奚在他对面的病床边缘坐下,与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旭东听见动静,缓慢地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呆滞。
“方旭东。”穆扶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穆扶奚。我相信你只是激情杀人,现在心中已有悔意,我需要问你一些与案件相关的问题,使得真相更清晰。”
他没有像许多港剧里那样索要凶手的呈堂证供,也没用用减刑来画饼。
他是觉得对方现在竟有些神志不清,像是有问必答的样子。
方旭东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穆扶奚没催他。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方旭东终于面露痛苦之色:“好的警官,你问吧。”
穆扶奚先逮着容易让对方卸下心防的点问:“你母亲是什么情况?”
方旭东当即淌下两行泪来。
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擦了擦眼角,嗫嚅着说:“我妈两个月前心脏不舒服住进来的,一开始他们说做个微创手术就能好,风险不大。谁知道手术做了以后病情忽然就严重了起来,给换了个专家重新动手术。”
说着他发自内心地骂道:“我心想他妈的狗屁医生,忽悠着我让我多交了医药费还让我七十岁的老母受折磨,早不让专家来做这个手术,还让我感恩戴德。我呸!”
他嘴里的脏话骂得难听,穆扶奚却没有出言教育。
对方眼下情绪是最激动的时候,他一旦打断了对方的倾诉,对方三不知就不愿吐露实情了。
随后,他就听方旭东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但为了治好我妈的病,我还是咬咬牙签字了。手术到底是做了,完了他跟我说很成功。”
接着他又咬了咬牙关:“术后第一周我妈确实精神好了不少,能下地走路了,还跟我说想出院回家熏肉。第二周开始不对劲。先是胸闷,然后喘不上来气。我找那个吕医生,他说术后有些反应是正常的,观察观察。我信了。又过了几天越来越严重,我又去找他,他开了点药让我妈吃着,可还是不见转好。”
“后来呢?”穆扶奚见他稍有停顿,追问道。
方旭东怒不可遏:“后来我催了好多次,他们才开始会诊,有了定论,说是术后并发症,要调整治疗方案。我问严不严重,那个姓吕的就说会尽力。”
尽力本只是客气话,毕竟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
可方旭东不这么认为,他当自己被戏耍了。
此刻他张狂地笑起来,说着说着便无能地放声嘶吼:“呵,尽力?什么叫做尽力?我妈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了他跟我说尽力?尽力的结果就是我他妈的没妈了!”
穆扶奚平静地问:“你认为是他害死了你的母亲,所以你也要杀了他?”
方旭东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要为自己的回答承担罪责,于是开始拼命否认:“我发誓我去的时候没想杀他。”
穆扶奚的眼神凌厉了几分:“那你为什么要带上水果刀?”
方旭东慌乱地说:“我本来没带刀的,是我要找他讨说法的时候,一个女医生提醒我刀掉地上了,帮我捡起来套上了刀套。我急着去找他,顺手就揣兜里了。”
这种辩解穆扶奚过去听得太多,却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闻言和楚郁对视了一眼。
楚郁就对身后辖区分局的人说:“去打听一下,他说的女医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