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的警情通报却只有寥寥数语, 写得及其简明,民间的风声也没想象中大。
普通老百姓是不会关心富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更不会理会过得比自己差的人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了不起和身边人聊起的时候感叹或者抱怨两句。
一桩案子最受关注的时刻永远是刚发生的那阵, 大家纷纷猜测谁会是凶手, 代入受害方的视角短暂慌乱片刻, 随着案子长期悬而未破, 不知不觉抛在了脑后, 事后知道有这么一桩案子, 也只是云淡风轻地“哦”一声, 知道凶手已经伏法了,日子照样过。
抓捕行动一结束, 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 原本传说中跺一脚会让冀安抖三抖的“大佬们”再不复从前威风八面的模样, 一夜之间从传奇人物变成了大奸大恶之徒, 都敢奚落一声了。
连六年前的旧案都能翻出来查清楚, 是何等本事?
参与侦查和办理的警务人员都因此得了个嘉许。
穆扶奚在这个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有目共睹, 闻铮铎专程跟上级给他申请了个头功。
奖不奖的不知道, 反正经此一役,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实干的人了。
穆扶奚不敢居功, 在复盘会上谦虚地说是闻铮铎指挥得当。
正好省厅的领导还在市局, 悄悄进会议室旁听的时候听到了他发言,心想他身上带着事儿都能这么沉稳地把分内的事做好, 是个有潜力、有定力的年轻人。
再一想, 这不也确实是得益于闻铮铎慧眼识珠, 才给了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虽然张硕垒是不怎么靠谱,在他手底下闹出了人命官司。
但张硕垒也不是闻铮铎选的人, 是筛选机制没把不合适的人过滤掉,穆扶奚却是他扛着压力力荐的。
局里的那些传言,省厅的领导多多少少也都听到一点,也想,可别有什么猫腻。
尤其是穆扶奚的情况特殊,到时候弄得以权谋私就不好了。
得把两人分开。
正好闻铮铎在刑侦支队支队长的位置上好几年了,任得确实有点久了,确实得换个地方大展宏图,调他走的心思便动得更狠。
省厅的领导里,就数郝光禄最想撬他,后面还有十几号人排着队想要他。
闻铮铎像是感应到了上面的这些领导心思活络了起来,于是先发制人,伺机将成立专案组的事往上一递,给自己申请了一个前往滇南缉凶的外差。
所有人又觉得可以先派出去试试深浅。
不然的话,那个在冀安掀起轩然大波的罪魁祸首根在滇南,两地联动,却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讨论案情?
没人主导,这件事压根没法推进。
那名恶徒比想象中有头脑,任由他在社会上流窜始终是个祸患,还是得专程抽出精力来做个了结。
确实是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去处理这件事。
郝光禄大笔一挥给他批了。
闻铮铎顺带给楚郁推了上去。
给的说辞还是在路开源面前说的那套。
“经过这么些年的朝夕相处,我对我的副手楚郁有了一定的了解,认为他完全有能力暂代我处理支队的事务。”
领导们对楚郁的工作成果还算满意。
而且闻铮铎这些年平步青云,一直没忘了同行的好兄弟,这份情谊是比较难得的。
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同志谁没一段感天动地的战友情呢?一下就被他勾起了回忆。
同时也认为两人做了这么久的搭档,总让一个打下手不太妥当,是该给楚郁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了。
理由正当充分,还有一定的必要性,他一提出来就得到了领导们的首肯,也给批了。
命他择日动身。
公示下来以后,支队上下反应不大。
反正早有小道消息泄了出来,内容大差不差。
楚郁虽然早就从闻铮铎那里得到了准信,但正式批文下来的那一刻,还是难掩激动,热泪盈眶。
闻铮铎拍了拍他的肩,将众人召集过来训示:“我不在的日子,你们的工作标准只准高不准低,都好好听你们楚队的话,我不希望听到有人说他镇不住场子。”
众人齐声应是,还有人画蛇添足地说:“闻队,我们等您凯旋!”
穆扶奚却觉得战斗都还没有打响,战前立flag不太吉利。
他最清楚那个人有多危险。
闻铮铎再怎么厉害,那也是别人的主场。
况且滇南的情况尚不明朗,连他父亲都不敢贸然对当地的同事吐露实情,说明那边的水深到连扎根多年的老刑警都不敢轻易试探。
他见过太多出发前豪情万丈却回不来的例子。
哪怕是祝福,话也不能说得太早。
他忧心忡忡地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闻铮铎不是普通人,他能应付得了。
原本闻铮铎是想先行一步,到了滇南那边,把危机解决得差不多了,再寻个由头将穆扶奚抽调过去镀层金。
谁成想,上面跟特意防着他这么做似的,把穆扶奚盯死在冀安了。
在他动身前就预料到了他会有这个想法,给穆扶奚指派了一个一时半会压根不可能干完的任务,让他这段时间就做这一件事。
说是考验能力,顺便帮棱角锋利的年轻人修身养性,实则就是趁着闻铮铎不在,穆扶奚没人罩着,见一见真章。
穆扶奚倒真沉得住气,还悠然自得地给闻铮铎送行。
闻铮铎已经把事情跟他交代得差不多了,临走前也没什么好说,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些:“有些路你只能自己走,别人帮不了你。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刚好可以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实在遇到困难了,再联系我也不迟。”
穆扶奚是这么安慰自己的,闻铮铎不在冀安,留一个好脾气、耳根软的楚郁看家,简直像是解开了他身上的封印一样,岂不是比在分局还自在。
直到他在天没亮的时候送闻铮铎去机场,突然生出了一股不舍之情。
他之所以能去送闻铮铎,是因为公车出派的流程比较繁琐,登机的时间比较早,闻铮铎不想麻烦别人,但他自己的车又不能一直停在机场,就打算问家里借人。
闻铮铎跟家里借司机的时候恰好被他听见,于是他就热情地毛遂自荐。
反正他现在也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了。
后来听楚郁和白明庭他们也说要送,闻铮铎说已经有人送了。
也不知道是闻铮铎偏心眼地选了他,还是他按照先来后到的次序抢占了先机。
天光乍破,城市还在沉睡,马路空旷,车辆不多。
红绿灯在无人的十字路口兀自变换着颜色,车辆倒也顾忌着摄像头,照常遵守交通规则。
穆扶奚开得不快不慢,他甚至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好像开慢一点就能把这段路拉长。
闻铮铎兴许是看出来了,侧头瞥了他一眼:“别磨磨蹭蹭的,等会给我误点了我还得改签。”
穆扶奚听他催促才不动声色地把油门往下压了一点,开了自动巡航。
就在这时,接到了楚郁的电话。
他娴熟地划了下正显示着导航路线的手机屏幕,接通了电话。
楚郁难得严肃且焦急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小穆,马上来市人民医院一趟。这里发生了一起医闹,病人家属将主任医师捅了,直接送的急救室,一分钟前受害者抢救无效死亡了。”
楚郁言简意赅地将情况说了一遍,又语速极快地给他详解,说死者名叫吕逢年,是市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行凶的是一名叫方旭东的男性家属,冀安本地户籍,其母亲两个月前在吕逢年所在的科室住院治疗,术后恢复期出现并发症,于昨晚十一点过世。
凌晨四点十七分,吕逢年值班时,他忽然拎着从家里带到病房内的水果刀冲向值班室,迎面捅了吕逢年一刀,没过多久吕逢年便在手术台上因抢救无效死亡。
穆扶奚闻言瞟了一眼导航,距离机场航站楼大概还有两分多钟的路程。
他没马上回话,心觉命案已经发生了,不差这几分钟,想把闻铮铎送到了再说。
闻铮铎大概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沉声对他说道:“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
穆扶奚不以为意地说:“没事。”
闻铮铎云淡风轻地说:“没事什么没事,案子重要送我重要?要学会分清轻重缓急。”
穆扶奚抿了抿唇,只能依照闻铮铎说的将他放在路边,头一回在大事面前感受到了一丝个人情感受到辖制的身不由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