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时是在凌晨, 方旭东说的女医生应当是在值夜的那批。
查案胜在速度,辖区分局的人到得及时,把可能会涉及到的人都扣了下来,眼下找起来很容易。
只是其他人要与凶手分开来盘问, 市人民医院的病患多, 床位本就不够, 空病房难找了些, 带回去问又涉及职权分布, 要层层请示, 麻烦得很, 只能就地找方便谈话的地方。
这个费了些时间。
等找到了一间小办公室,才让辖区分局的人把他们要找的人带过来。
这名女医生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中等身高, 偏瘦, 扎着温柔的低马尾, 白大褂的口袋里别着一支墨蓝色的中性笔, 胸牌上写着她所属的科室和姓名。
她也隶属于心脏外科, 名叫陈思韵。
陈思韵的眼泡微肿, 鼻头也跟樱桃似的泛着浅淡的绯色, 俨然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她的身板本就单薄, 再一哭, 更加小鸟依人,楚楚可怜了。
遇上这种残暴的命案, 一般人都会忍不住哭起来, 更何况被捅死的还是身边人。
楚郁给她指了个位置, 温声说:“坐吧。”
陈思韵点点头,扶着白大褂的下摆坐下了。
楚郁又客气地给跟过来的辖区同事搬了把椅子, 自己才同样坐下。
穆扶奚自顾自坐在陈思韵对面,语气比审问方旭东时缓和了不少,“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穆扶奚,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一下,请不要紧张,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陈思韵再次捂着脸哭起来,双肩颤抖得不行,抽泣了半天才对穆扶奚说“对不起”:“我不是想哭,是实在忍不住。”
穆扶奚表示理解,借了办公室里的纸巾献过去,说道:“人之常情。你哭你的,我问我的。等会你哭够了再回答。”
要不是场合实在是严肃,楚郁看着他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较真模样,险些笑出来。
他就知道闻铮铎临走前为什么跟自己说,要给他些自己发挥的机会。
他一个人独立做事的时候,才能才得以彰显。
闻铮铎的光环终是太耀眼了,谁在他身边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没了他,身上的闪光点都曝出来了。
他心想怪不得队里的人都说“小穆干练”,和闻铮铎的铁石心肠有一比,现在看来真是不近人情,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当然在推进度时表现得异常神速。
辖区跟来的两个人见到陈思韵脸色的愕然,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的案子,市局要插手他们是不乐意的,然而市局总是要高分局一头,他们日后说不定会调过去的,考虑到后面的相处,情面要给足,这才在楚郁的协调下,让市局的人掺和一下。
他们本来是抱着随他们去的心态看热闹的,只要市局不把人证、物证还有尸体给他们拐走,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道市局的人来了帮他们一问,还怪给他们省事的。
想问的问题都有人替他们问了,而且不用亲自跟人磨叽,效率高很多,完事跟在市局屁股后面捡成果就好,立刻切身感受了一阵舒适。
陈思韵可就有些绷不住了,心想这是什么人啊,还有没有同情心,心下却没有了哀恸的情绪,顿时止住了抽噎,说:“你问吧。”
穆扶奚也不管她哭得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要问的问题都要问出结果。
“方旭东说,他去找死者吕逢年前碰到了一名女医生,对方帮他捡起水果刀并套上了刀套递给了他,是你吗?”
捅完人的第一时间,凶器就被警方看管了起来。
上面保留着所有触碰过它的人的指纹。
这是抹除不了,也无法狡辩的。
陈思韵当即承认:“是我。当时我刚从值班室里出来巡房,路过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在与妻子争吵,吵闹的过程中水果刀被他挥落。我心想一把刀这样在地上放着也太危险了,万一两个人谁出来的时候没看见踢到了,肯定有人要受伤,就鼓起勇气过去捡了起来,顺便劝了两句。哪知道他直接把刀揣兜里就冲出去了。”
“我要是知道……”她说到这里又哽咽起来,瞬间泣不成声,“我要是知道他会拿这把刀伤人,不会递给他的。我现在,是不是成他的帮凶了。”
听方旭东在说的时候,穆扶奚就知道这刀不会无缘无故掉在地上,果然有内情。
楚郁闻言又问辖区的同事方旭东的妻子是怎么回事,当下在不在这里。
辖区的同事就说追到了,正在带回来的路上。
因为方旭东有腿,他妻子也有腿,两人一言不合一拍两散了。
这边方旭东去闹,他妻子一气之下气跑了,似乎并不知道方旭东会做出接下来的事。
穆扶奚关注的却是陈思韵当时对于凶器的处理很可疑。
他皱着眉问:“他之前应该就表现出对你们这些医务人员的愤恨了,而且当时还在与妻子吵架,你想到了刀掉在地上会伤人,还刀的时候就没想到他有可能拿刀捅你吗?你不害怕吗?”
陈思韵的举动和她眼下表现出的担惊受怕不符。
就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上赶着给人递刀。
那不是找死吗?
在他心目中,医学生应当都是很聪明的。
读那二十多年的书,要背记的资料不比他们警察的刑侦笔记少,不光要有丰富的知识储备和临床经验,还要会随机应变,个个学识渊博且头脑灵活。
这有点不对。
陈思韵看着穆扶奚狐疑的眼神更加惊慌,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自证,转而哭着问:“你是说我是故意把刀递给他让他去伤老师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说着她一股脑将她和死者吕逢年的关系抖搂了出来,“我本科成绩很一般,考了两次研才上岸,当时大家都觉得我不是做医学生的料,只有吕老师愿意收我。他说这个专业不看天赋,考验的是耐心、专注和心理素质,还有就是努力。只要肯下苦功夫,他愿意教。他明明那么优秀,却从不轻视我的出身。”
“我能读博也几乎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他自己工作那么忙,科研压力那么大,每周还雷打不动地给我们开组会,逐字逐句帮我们修改论文上的细节。我第一次进手术室的时候紧张得不行,是他在旁边一步步指导我,安抚我的情绪。我得多狼心狗肺才会这么害他!”
其他人听了陈思韵的哭诉也觉得穆扶奚过分,都说差不多得了。
辖区的两个人也改了刚才对穆扶奚的印象,觉得他事多。
穆扶奚倒吸一口凉气:“我没说……”
他真没说吕逢年是陈思韵跟方旭东合谋害死的。
是陈思韵自己说的。
就在这时,有人来通传说方旭东的妻子找回来了。
于是他们放走了哭得梨花带雨的陈思韵,将方旭东的妻子换了进来。
接下来的话是楚郁问的,穆扶奚还在为刚才的插曲不解和郁闷。
方旭东的妻子叫刘芸萍,三十七岁。
被带进来的时候一脸的不高兴,但努力维持住了涵养,没哭没闹,主动在椅子上坐下。
身上的气质与陈思韵那种初入社会的年轻小姑娘完全不一样,哪怕面容透露出一丝倦意,从坐姿看也很有气场。
她上半身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棕色外套,其中一颗扣子没了,不影响外观就接着穿。
被岁月摧残过的面庞上带着未经保养的黄气,眼底暗沉,一双手粗糙得能看见皲裂的纹理,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贤妻良母。
她来的路上从警方口中了解到一点情况,知道是因为丈夫捅了医生自己才摊上的霉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坐下就恶狠狠地说:“我们娘俩遇着他命真是苦,从来没享到过他的福,净跟着他遭灾了。”
凶手还有一个女儿。
楚郁见到有阅历的妇人就不再像安抚陈思韵一样安慰了,开门见山地问:“刘女士,今天凌晨您是因为什么跟您丈夫起的争执?”
刘芸萍回答得也很爽脆:“他不给闺女交辅导班的学费。”
说着她顿了顿,带着一肚子埋怨开始扩充细节。
“女儿今年初三,明年要中考。辅导班是她自己求了我很久我才给报的,一共三千二,和同龄人的比起来算是很便宜的了。”
“他不干,压根不愿花一分钱在我们娘俩身上,就补贴他妈。问就是他妈养他到这么大不容易。”
“他妈不容易,我就容易?自打他妈这阵子看病住院,家里的钱跟流水一样花,连过年我娘家给女儿的压岁钱他都翻出来拿走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退一步他进两步。在菜市场买根葱,人家多抹了他两毛钱,他就问人家上次怎么没给他抹零,能念叨一条街。回到家还要怪我买东西不会货比三家,说别人的老婆多精明,我只会花钱。他就买个菜,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挣钱买的,他把功劳抢过去说是他养的家。”
“他为难自家人,我忍忍也就过去了,他还为难人家医生和护士。我真是看不下去!”
“护士换药慢了两分钟他要骂人,把人家刚来实习的小姑娘骂得狗血淋头。这里哪个不是爹生娘养被爹娘捧在手心的心肝肉?他自己苛待女儿,还给人女儿一通骂。”
“每次缴费他都要拿着清单一条一条地查,说这个检查是不是多余的,那个耗材是不是乱收的。他要是真是细心的人我夸他一句节俭,他是占便宜占惯了,连医院的账都想赖掉。”
几人在旁边闷声听着,谁也没插嘴吸引火力。
看得出这架是该吵的。
夫妻俩积怨已经很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