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吃完将碗推到一边, 抽了纸巾正要递给闻铮铎,却见他起身,去找老板结账。
结完账他又和老板稀松平常说了些家常话。
穆扶奚默契地帮闻铮铎招呼其余外带打包好的早餐。
店里的伙计找了两个结实的打包袋,正一碗一碗地往里装, 见他动手帮忙, 先是客气了一下, 随后两个人一起装袋, 装了满满两大袋。
闻铮铎过来提了一袋, 另一只手要打伞。
穆扶奚跟他争着提, 要他专心打伞, 自己提两袋。
闻铮铎问:“你要怎么提,都放身前举着?不把自己绊着了。”
穆扶奚依言想象了一下他一个人提两袋的姿势, 发现确实不可行。
即便是不绊着自己, 也要挡着闻铮铎的步伐。
放在两侧的话更要将闻铮铎挤到伞外去了。
闻铮铎要走了, 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语重心长地说:“不要抢着去做自己力不能及或者做起来很吃力的事情。做得好不会被人感激, 做不好反倒会被人记住过错。自己没什么地位的时候要想着法为自己打地基, 不是去帮别人做事情。你看我什么时候让你帮我洗过茶杯?我不在的时候, 不要被上行下效的风气带坏了。。”
穆扶奚有求于他的时候还真给他泡过茶。
也是泡得不好。
怕是被他记了很久。
穆扶奚故意说:“有的领导在意这个, 讲排场, 不给他做就说不尊重他, 暗地里给穿小鞋。不是每个领导都像您这样把手下的人当人。您不在,没人给我做主, 我就更不敢惹事了。别人欺负了我也只能忍着。”
闻铮铎沉声给他壮胆:“尊重是别人给的, 哪有要的?没什么才要什么。这样的人, 想来也不会比你有出息。”
穆扶奚却并不在意他此刻的夸奖,用意明显地说:“如今孔婧圆不在局里了, 张硕垒看样子能复职也会被调去别处,我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活很难再抽出精力查案。您要是真在意我,就带我走吧。”
前面说的好好的,像是有几分道理,后面听着就不对劲了,不像是怕苦怕累,明显是借题发挥。
关于进专案组的事,闻铮铎已跟他解释了好几回为什么不准许。
现在随便一句话还是能绕到这上面来。
闻铮铎刚吸气,准备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穆扶奚就问:“不带我走的话,以后能私下跟我保持联系吗?”
“什么意思?”闻铮铎不解地反问。
穆扶奚也不说清楚,就让他意会。
这事还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不就黄了?
他得给闻铮铎时间慢慢消化,徐徐图之。
否则不仅是下属和学生做不了,就连日后也不可能再亲近了。
穆扶奚兀自撑起了伞,又去拿另一袋外带。
闻铮铎默契且熟稔地从他手中接过伞,一言不发地走进雨幕中。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猫腰钻进伞下,忽然发现自己压根没有俯身的必要。
闻铮铎本就比他高,手臂还长,伞沿都遮不到他的眉毛,属实多此一举。
两人比肩接踵,在伞下挨得极近,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同时在两人中间蔓延开。
穆扶奚总觉得今天提这事的时机不对,脸颊绯红,欲盖弥彰地跟闻铮铎东扯西拉。
闻铮铎将他的反常看在眼里,终究是没将这层窗户纸捅穿。
拎着打包好的面走回局里,走廊上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出来了。
穆扶奚不希望别人再看见自己和闻铮铎单独行动,跟闻铮铎知会了一声便分道扬镳。
闻铮铎依旧去给更高级别的领导复命,他去给大家伙分餐。
白明庭一向自来熟,不请自来,见着穆扶奚手里的袋子,神色立刻精神了三分,吸着鼻子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面。”穆扶奚将两袋热食放在桌上,“面和汤分开装的,但久了也会黏成一坨,趁热吃。”
白明庭接过去,毫不避讳地笑着说:“把我当三岁小孩呢,教这么细,跟在闻队身边久了变得跟他老人家一样爱唠叨。”
楚郁不一会儿也从办公室里出来,问白明庭为什么叫闻铮铎“老人家”,闻铮铎年纪又不大。
白明庭自然而然地把另一碗推给了他,嘻嘻哈哈地说是尊称而已。
热乎乎的面香气散开来,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穆扶奚将早餐一一分配下去,说是闻铮铎请的。
楚郁还以为是他懂人情世故,知道给长官攒名声,称赞了一番。
白明庭却心明眼亮地看出是闻铮铎在替穆扶奚做人情。
穆扶奚在自己位置上坐定,把案子相关的材料重新捋了一遍。
赵双贝的口供已经完整,与沈鑫宽的证词、孔召丰的陈述,以及邱岳森的证言相互印证,严丝合缝,并无漏洞。
沈鑫宽手里的资料更是将张大沛与钱光霖多年来的利益往来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个案子真相并不复杂,只是被太多人的利益勾连着,掺杂了太多人的私心与算计,才显得如此扑朔迷离。
穆扶奚盯着材料看了片刻,不禁想到孔召丰的事,孔婧圆迟早是要知道的。
他想了想,还是发了条消息给孔婧圆。
没有说那些聊胜于无的客套话,也没有打听孔婧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只是说案子结了。
孔婧圆赋闲在家,回得很快,然而只发了一下小熊道谢的表情包。
穆扶奚会心一笑,忽然觉得孔婧圆人挺好的,也不能说警察这份工作不适合她这种性格跳脱的人来做。
他也没立场替孔婧圆惋惜。
人各有命,努力过就没什么可遗憾的。
闻铮铎开了个简短的晨会,把案件的后续处理做了部署,分派了收尾工作。
穆扶奚配合其他部门核对物证清单,一做便做到了中午。
到了吃午饭的点,楚郁提议去食堂先吃了饭再忙活,白明庭立刻响应,顺便叫上穆扶奚。
穆扶奚没拒绝,但下意识回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闻铮铎正要去找路开源,对上他的视线,随口说:“你们去吧,不用等我。”
穆扶奚见他有事要忙,便和他错开身位,跟着楚郁他们去了。
不知道是有人投诉了油盐太重,还是食堂换了新的大厨,午饭做的格外清淡,好在楚郁带了独家秘制的拌饭酱,慷慨解囊。
白明庭一边伸手拿酱瓶一边说:“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说着一勺下去,直接挖空了半瓶。
楚郁又将瓶子推给穆扶奚,然后回白明庭:“不是我爸妈做的,是瑾颜。”
白明庭怔了怔,揶揄道:“哟,女朋友。她不是总值夜,还有闲情逸致给你做这个?。”
楚郁叹息:“再忙生活总得继续吧?年底我们就准备结婚了,她提前去跟我妈学点手艺回去,我们自己过日子。过两天我也得去我未来岳丈家献殷勤了,送了她一套金银首饰,高兴着呢。”
白明庭笑着说:“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楚郁没找他要份子钱,问起他房子的事置办得怎么样。
白明庭漫不经心地答:“还没遇着完全符合需求的,很难样样都满意,我再等等看吧。安宅是得上点心,但看最近忙成这样你就知道了,没那个精力。”
楚郁见穆扶奚完全不参与他们的闲聊,显得孤零零的,转而问他:“案子结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
穆扶奚心不在焉地说:“把手头的事处理干净,然后办下一件。”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楚郁笑着表扬:“务实就很好。”
吃完午饭回办公室的路上,穆扶奚接到了母亲郑毓芳的电话,叫了声“妈”。
郑毓芳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冷静了不少,依旧是问他这边的情况。
“吃饭了没?”
“吃完了。”
“吃的什么?营养还跟得上吗?”
“局里的伙食挺好的。”
穆扶奚知道郑毓芳的寒暄就是不想让他紧张,耐着性子等她说正事。
果然,郑毓芳不一会儿就切入了正题:“你爸今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穆扶奚松了口气:“他能说话了?”
“勉强能开口。”郑毓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医生说伤到了脾脏,切了一部分,恢复期蛮久的。他那个年纪动这种手术,后面免疫力会差很多,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穆扶奚没接话。
他抿了抿唇,右手握着手机没有动,左手无意识地攥成拳。
郑毓芳打起精神给他介绍那边的情况,让他放心:“滇南这边的刑警案发当天附近的监控调了个遍,街面上能走访的铺子全走了一趟,昨天有个姓卢的支队长亲自来病房问了你爸几句,你爸一个字没说。”
穆扶奚皱眉:“一个字没说?是因为说话费力还是不想说?”
难不成滇南那边有内鬼?
郑毓芳的语速快了起来,带了点压不住的焦躁:“人家问他是不是认识伤你的那个人,他不吭声。人家又问他是不是跟以前的事有关,他也沉默。反正是一个字都没透露,急死人了。”
穆扶奚猜想:“他是怕连累当地的同事吧。那个人心狠起来不择手段,我爸是有自己主意的人,他不说,证明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说不定哪天就开口了。”
郑毓芳一声叹息:“别的话他没跟那些人说,对你,你爸还是说了一句的。”
穆扶奚忙问:“什么话?”
郑毓芳说:“他说是自己连累了你,叫你别怨他。”
穆扶奚忽然间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良久,半晌才开口:“我们父子俩之间哪有隔夜的仇,我不怪他。过几天会有人去滇南查访。是我的领导,姓闻,我之前跟您提过的。”
郑毓芳惊讶:“他不在冀安主持那边的事务,来滇南做什么?”
穆扶奚收声。
他不能说太多。
但郑毓芳不是外人,透漏一些无关痛痒的部分来安抚安抚情绪倒是可以。
“有相关的人犯了案从冀安逃回去了,那些案子是他之前负责的,现在要带头成立专案组,和滇南那边打配合。具体我不方便明说,但我爸的伤不会白受的,他遇袭的这个案子会有人负责的。”
郑毓芳既想见儿子,又不希望儿子卷进危险中,立刻紧张起来:“你不会也要跟着回来吧?”
“我不去。”穆扶奚回答时带着气,“我们领导不让我去。”
郑毓芳难得笑了笑,这阵子阴郁的心情消散了些:“听你们领导的,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穆扶奚心想您都没见过怎么知道靠得住?
但转念想到闻铮铎,忍不住想,确实靠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