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琬月让邱岳森陪她去医院做了引产, 随后便去了警局。
邱琬月的出现为案情进展带了巨大的转机。
当她来局里自报家门说要向他们说明情况的时候,接待她的警员以为她是看到了警情通报才来的,提了一嘴确认缘由不是这个后,本都没了兴致, 突然听到她要状告亲夫, 任谁都想在她旁边放个耳朵, 好好听听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是因为这个案子闻铮铎过去亲自参与查办过, 现在又偶然遇上了相关的事件, 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这个案子闻铮铎很是上心, 连审带问亲自上阵。
反而是楚郁这阵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在忙些什么。
穆扶奚虽然发现了这一细节却没有在明面上问, 刚将陪邱琬月一起来的弟弟邱岳森安顿好, 就马不停蹄地奔着闻铮铎那边去了。
他带了本子过来, 闻铮铎丢给他一只笔, 让他手写笔录, 事后再录进电脑里。
穆扶奚顺手接过笔, 马上将视线对准了邱琬月, 仔细打量起这个女人来。
邱琬月从事的是艺术方面的工作, 审美相当不错, 不论是身上的衣物, 还是搭配的耳饰都非常的时尚新潮,只是质量和她的品味完全不合拍, 略有些粗糙廉价。
沈鑫宽曾在他们面前特意秀恩爱, 到头来在经济上却不能给自己的妻子带来物质方面的满足, 至少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邱琬月终究是第一次来警局这种地方,说话时带着不自察的颤抖:“我知道你们不会平白无故透露案情信息的, 肯定是希望我们能为自己做一些解释。我想说我真的和张大沛没什么关系,硬要说的话,他其实是我公公。沈鑫宽可能会弑父,我没理由杀一个我都没见过几面的老人。”
闻铮铎问:“你早就知道张大沛和沈鑫宽的关系?”
邱琬月点头如啄米:“沈鑫宽对他这个父亲厌恶到每每提起都会唾弃,可以说不加掩饰,我一直不明白他这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后来偶然间得知了他们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再后来,也知道他不是温和的一个人了。”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苦笑了起来,娟秀的娥眉蹙起,笑起来很有风韵。
这样的一个女人,嫁给沈鑫宽这样表里不一的男人,就好比鲜花错过了花期,枯萎在了寒冬里。
按理说如果他们婚姻和睦,看在感情的份上,邱琬月不会如此清晰地和丈夫划清界限。
如今他们是不是共犯不清楚,但她竟然会用丈夫杀人的可能性引起警方的注意,为自己澄清,足以见得情感已然破裂。
沈鑫宽的基本情况他们已经了解过,再从邱琬月口中听她再复述一遍没有任何意义。
关键是看邱琬月带来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闻铮铎没有再自行插入新的问题,直接引导邱琬月进入正题:“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警察局的茶水就不是用来喝的,邱琬月伸手握住了纸杯却没有喝水,只是用这样的动作来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她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说你们在查雕塑的事情,估计是我的职业让你们对我产生了怀疑。我确实产出比较高,时不时脑子里就冒出些许灵感,并且急于付诸实践,所以对原料的需求比较大。但我婚前的产出要更高,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一下我圈子里的朋友和我的那些老主顾,我一直都是业界的劳模。多的我还会叫他给敏意带去一些,也算是维系我们两家关系的一种方式。你们应该知道的,敏意帮我了许多忙,我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只能通过这样来感谢她。”
闻铮铎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个我们会去查证的。你是有嫌疑,但是还要看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有机会接触到这方面东西。”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邱琬月拧起眉,郑重说道,“原料的采买我都是让赵双贝去办的。”
听到新人物出场,闻铮铎和穆扶奚互换了一个眼神,穆扶奚马上记下来,落笔前问邱琬月:“是哪三个字?”
邱琬月十分配合:“赵钱孙李的赵,双是一双两双的双,贝是宝贝的贝。这个人是我丈夫沈鑫宽同乡的一个后辈。”
穆扶奚在听到“赵”这个姓的时候就敏锐地引起警觉了,下笔时这个字写得都大一些。
邱琬月提到赵双贝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为如何介绍他而组织语言,半晌才从头说起:“这个赵双贝是沈鑫宽介绍给我的,说是乡里乡亲的,不远千里到城里来投奔,尽量能帮则帮,给他找点事做。我那时候和沈鑫宽结婚没多久,和他的关系还不错,愿意听他哄骗,便尽我所能把赵双贝安排到了家里的戏班。”
说到戏班,她又做了说明:“我家里有个祖传的戏班,现在是由我弟弟接班,但是安排他去的时候,班主还是我父亲。我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为了传承国粹,可以做到倒贴钱来维持这份事业。赵双贝去的时候,他为了培养赵双贝,把自己的独门秘技都手把手传授了出去,可惜赵双贝自己不争气,什么也没能学会,还老是跟我弟发生争执。我怕我弟真觉得他一无是处把他撵走,拂了沈鑫宽的面子,就让他为我做事了。”
说到这里,她苍凉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自嘲:“我一直觉得我们一家人都是善良的人,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可从老天爷让我嫁给沈鑫宽起,就注定了我即将面临的定是凄凉的结局。他在偷我的气运。”
穆扶奚不由问:“为什么这么说?”
“要从哪说起呢?”邱琬月笑着想了想,没过多久就说,“就从钱光霖当年冲入房间侵犯了我,而他却无能的无动于衷说起吧。作为受害的一方,我到现在都还有阴影,但他值得我克服阴影跟你们说我过去的遭遇。因为他简直就是个畜生。”
她宣泄时思维发散,他们却不宜打断,于是她说得很混乱,只能将她的意思听个大概,事后再去复盘。
“想当初我嫁给他就没有考虑过他的家境,当时我闺蜜还劝我要考虑一下,我却说我是嫁给了爱情,不在意他的家庭。那时候我天真啊,没从他不想给我办婚礼的话音里听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就觉得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是可以被我改造的。”
“我自己是搞艺术的,收入来源没那么稳定,而他是有稳定工作的,当时钱光霖还给他画了那么大的一张饼,我就觉得我嫁给他,说不定是我占了便宜,还要求什么呢?”
“我那个时候天真,既没想过要当戏班的接班人,也不想在婚姻里花太多心思,对戏班的事不闻不问,在家庭里更是不愿操什么心。沈鑫宽说会一直养我,供我好好发展我的艺术才能,我心里觉得甜蜜,好像找到了一个真心实意对我未来负责的依靠,我也有人令人羡慕的归宿,就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了他。”
“直到曲艺随着时光变迁逐渐走向没落,我好像有机会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戏班里成员的生活难以为继,我接受了张大沛给沈鑫宽的一笔钱,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他说我是一个物质的女人,见钱眼开,他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后悔娶了我。我对他的陪伴 、扶持和付出,他就跟眼瞎了似的通通看不见,抱着薄得像纸一样脆弱的自尊心与我离心。”
“我那时候已经吃了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的亏,就想提前做好跟他撕破脸的准备,以防真到了离婚那天,我连一丁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赵双贝是万万留不得了。”
“可惜那时候偏就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的父亲生了重病,我为了照顾重病在床的父亲弄得心力交瘁,实在是没有精力去应付其他的人事,每天都守在病床前,重复着枯燥的看护工作,无暇分一点心。我那时候但凡有钱找个护工,也不会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谁知道沈鑫宽不但不体谅,还为了钱的事再次和我发生了争吵,我因为他对我说的那些令人寒心的话,终日以泪洗面。”
“我真的很想要张大沛的那笔钱。可他口口声声故作清高,到头来却成了张大沛资金的代持人,名下突然多了那么多来历不明的资产,还成了我们的共同财产。你们不知道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沈鑫宽说这是会要了我和他命的钱,不能声张,他却只字不提他给我带来的危险。从那一天开始,我每一天都活在可能被人打劫的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他呢,攀上了孔家这颗大树,混得风生水起。”
“除了这些,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