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 戏班里个个身子挺拔、瘦削轻盈的男孩子就赤条条的光着膀子在院落里练功了。
今天有个贵人点了一出“武家坡”给家里的太奶奶祝寿。
就算是临时现点的曲目也要选出个人选扮角儿。邱岳森将练功的众人都叫过来,让孩儿们像试镜一样露两手,算是竞争上台。
他们班子如今是按劳分配,当选的演员自然能比别人多拿一份工钱, 把贵人哄高兴了三不知还能领到赏钱。
如今曲艺无人问津, 不跟文旅搭上关系, 根本卖不出价钱, 有人因此直接去了景区, 一天三场表演, 赚得盆满钵满, 惹人眼红。
离开的人飞黄腾达,受折磨的就是留下来的人了。
眼下整个戏班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一场戏演, 班子里的人茶前饭后都苦笑着自嘲, 没钱赚, 班子迟早要散。
可不管是哪个行业, 都不缺别无选择的人。
当人没有选择的时候, 对物质的需求就颇为简单了。
一箪食, 一瓢饮, 在陋巷, 也没有关系, 给口饭吃, 给个地住,便心满意足。
像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平时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 点名时, 竟有人不凑这热闹, 偏就少了一人。
“赵二宝呢?”
“怕是还在被窝里呢。”
赵二宝大名赵双贝。
班子里的兄弟姐妹依照他的大名给他取了诨名。
赵双贝今年二十七岁,比邱岳森这个少班主还要大两岁, 按理说大家都该唤他一声师兄,可他自己不争气。
人没灵气,造诣不行,还不努力,每天起床都是起得最晚的。
班主拿板子抽他,他都能冒着鼻涕泡再睡一刻钟,站着也能睡着。
整个戏班谁人不知他不争气,偏他就爱跟邱岳森称兄道弟,把人情世故放在第一,像极了古代君王身边妖言惑众的佞臣。
谁也不服他,邱岳森跟他相处起来也尴尬,偏生他自己没有自知之明,等到角儿都选定了,他才姗姗来迟,走个过场似的转了一圈,便去厨房,从蒸锅里捞了个凉透的包子吃,然后叼着包子走到他们练功的院儿里和邱岳森勾肩搭背,熟稔地八卦道:“少班主,听说你姐和你姐夫最近的感情不是很好啊。上次你姐来戏班探望你,你姐夫来找她的时候超凶,拽着她的手腕就把她带回去了,压根没把她当人看。”
其他人的白眼快要翻上天,邱岳森同样面色发青:“你管好自己,别总仗着自己资历老在班子里耍横,新人见了都效仿,好好的风气都被你给带坏了。”
赵双贝“呵”了一声,奚落道:“行,架子大了,不念旧情了。我也不想在班子里呆了,我走行吧?你可别后悔。”
邱岳森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众人都劝他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过了一会儿,赵双贝真收拾好行李盘缠跟众人告辞。
众人皆愣住了。
他说真的?
邱岳森直接回到屋子里跟邱琬月打电话告状:“姐,赵双贝今天自己卷铺盖走了,你跟姐夫说一声,不是我不给姐夫面子,是他欺人太甚!本来当初收留他就是看在姐夫的份上,他这个同乡可真是个吃软饭的白眼狼。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这回是真留不下他了。”
邱琬月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蔫蔫的,有气无力地说道:“行,你现在是班主,班子里的事你自己做主,你是大人了,做什么事都自己把握分寸。这段时间不要再去找钱光霖了,他昨晚进警局了,要是把上回你意图伤他的事跟警方说了,你肯定要被警方带走的,到时候班子里就群龙无首了。”
邱岳森愕然,却不是因为邱琬月嘱托他的内容,而是邱琬月说话时隐约带着哭腔:“姐,你又跟姐夫吵架了?这回是因为什么啊?你们以前感情不是挺好的吗?他是不是又怪你没给他生孩子了。你别总让他欺负。他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出头。”
邱琬月破涕为笑:“你替我出头?你怎么替我出头?用拳头?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坐牢,你还是给我省点心吧。”
嗔怪的话语里不见埋怨,全是欣慰。
邱岳森嘿嘿笑:“你觉得我姐夫那个眼镜仔打得过我?我一拳下去他就找不着北了。”
邱琬月说:“我跟他吵归吵,终究是站在一条船上,他打我也下不了狠手,不用你管这些。”
邱岳森怒道:“他现在还敢对你动手了?”
邱琬月叹了口气:“是我吵架吵急眼了先刺激的他,他已经跟我道过歉了。反正你别得罪他,是他跟你和孔总牵的线搭的桥,咱们的戏班子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剧院建好以后孔总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班子里的大伙谋生的机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邱岳森就说:“今天举行剧院奠基仪式,我本来想去送贺礼的,但是没收到邀请,怕连门都进不去。”
说着他苦笑道,“他们这些高门大户的门槛真高,完全高攀不上。我看孔总在采访里说得挺好,实际上我至今连他的面都见不上。不得不承认我姐夫是厉害的,竟然能给这样的大人物当秘书,也是三生有幸了。”
邱琬月不想跟他继续聊这个话题,把话题切成他一开始跟自己说的:“你刚才说什么?赵双贝走了?他不是一直缺钱,连自己都养不起吗?”
“是啊,也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一耍脾气就走了。”邱岳森哂笑一声,唏嘘道,“可怜了赵叔,一把年纪还在工地里干活养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我上回出去给戏班采买东西,还在劳务市场里看见他蹲活,压根没人找他干。哎,也不知道今后这父子俩怎么生活。赵双贝确实不是东西,但赵叔人还挺好的,每次见到我都客客气气,还嫌自己手脏不肯跟我握手。”
邱琬月默了默说:“你知不知道孔总的集团曾经的工地上死了个人,尸体被封到雕塑里那个。”
她从前从没跟弟弟讨论过这件事,倒是听邱岳森主动说起过,直到沈鑫宽主动告诉她,他因为卷入这起凶杀案被警方带走问话,她才起疑。
沈鑫宽说警察是因为雕塑怀疑他们夫妻二人的。
这会儿邱岳森提到赵双贝,她忽然想起曾经有段时间让赵双贝帮忙去制造雕塑的厂家那里定制过没有经过雕刻的原料。
当时赵双贝刚到戏班就因为好吃懒做和邱岳森产生了矛盾。
她那时候还没有识破沈鑫宽的真面目,夫妻之间如胶似漆,甜蜜又和睦。
她夹在丈夫和弟弟中间左右为难,为了两边不得罪,就将游手好闲的赵双贝找来给自己做苦力,也算能派上点用场。
现在想来,结论相当恐怖。
邱琬月当即对弟弟说:“今天有空的话,陪我去趟公安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