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琬月不解地问:“是你有什么把柄被他抓到了?”
沈鑫宽感觉一时半会跟她解释不通, 也没想解释。
隔墙有耳,楼道里也不是谈事的地方。
于是他急躁地迈上最后的几级台阶,粗鲁地拽住她的胳膊朝门里一推,自己进门后便利落地关上了门。
“赶紧让你弟躲起来。”
邱琬月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顿时被他莫名其妙的迁怒拱起了火:“你能不能不总在外面受了气, 回来找我的麻烦?我真受不了你手上拿着几个亿, 住在这种破房子里。低调也不是这么个低调法,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的耗子——啊!”
她话没说完就挨了沈鑫宽的一记耳光, 连忙捂住火辣辣的脸, 含泪恶狠狠地瞪着他说:“沈鑫宽,你真不是东西。”
沈鑫宽是被她话里的“阴沟里的耗子”这几个字激怒了, 才失去了理智。
他一直以来都很讨厌别人用这种不堪的形容辱骂自己, 刚才邱琬月自我贬低的时候连着他一起骂了。
实际上他在邱琬月面前一直伪装得很好, 邱琬月知道他太多秘密, 只能把她和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
她要是上岸了, 那他脚踩的浮木就要沉了。
如果不是邱琬月戳在了他的痛处上, 他不会如此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 耐着性子再次申明:“你知不知道张大沛是有别的儿子的, 人刚从牢里放出来。匹夫无罪, 怀璧有罪, 我因为拿着这些钱,四处被人追杀, 你还跟我提那些钱。”
“你又不花, 你拿着那些钱做什么?”邱琬月舒了口气, 叉着腰对他说道,“我有必要提醒你, 是我们被追杀。不止你,我也一样,我是在跟着你逃难!你现在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我怀了你的孩子,你打我耳光?你是不是以为我娘家没人撑腰?我是有弟弟的人,小森会保护我。”
沈鑫宽举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动作:“好好,对不起,我的错。”
说着他抬手就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不以为意地对她说,“满意了?现在可以听我说了?”
邱琬月觉得他简直有病,和那些没事就下跪乞求原谅的软脚虾一样假惺惺。
她是越来越不能理解他了。
她觉得自己难以看透自己的枕边人是什么样的人。
她忍住哽咽,倔强着昂着头说:“你说,我看你要怎么说。”
沈鑫宽强行逼自己沉住气,竭力冷静,随后说道:“钱光霖因为觊觎你,想杀我很久了,我要是不拿这笔钱,张大沛的资产就会充公,谁也别想拿到。只有钱光霖知道我是张大沛的私生子,他不说,没人能查得到。那么我拿着钱,他就会惦记钱而不是惦记你,我是在保护你懂吗?”
当他知道对他来说唯一的结局就是死路一条的时候,自然会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此刻说得如此好听,也就能骗骗邱琬月这个傻女人。
他一直默认邱琬月是他的私有物。
她能被染指,但是不能被人占有。
一想到他死后邱琬月就能得偿所愿,比让他死还难受。
所以选择题一抛过来,他就不假思索地选择了那个选择。
邱琬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对他的不信任。
日久见人心。
藏得再深的狐狸,时间久了也难免露出马脚。
沈鑫宽丝毫不知道他已经暴露了自己包藏的祸心,自顾自说道:“现在我已经和警方坦白了我是张大沛的私生子,这笔钱也该回到它本该流向的地方了。所以不是我不愿给你花,是这笔钱从来没有属于过我。”
邱琬月只是急需钱时被金钱的诱惑所困,她并不是贪恋钱财的人,因此对沈鑫宽怎么处置这笔钱毫不关心。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沈鑫宽刚才提到的弟弟。
“你说要小森躲起来是什么意思?”
沈鑫宽就说:“他上次不是想杀钱光霖没杀成吗?今天钱光霖也被警察带到局里了。我不知道钱光霖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方,如果有的话,他杀人未遂会不会被定罪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他有能力刺杀钱光霖,不是也有杀张大沛的嫌疑吗?”
邱琬月急了:“你别真当我傻!照你这么说的话,每一个会武术的杀人犯都有杀害那个人的嫌疑,跟小森究竟有什么关系?”
沈鑫宽想到今晚穆扶奚对他说的话又烦躁起来,没怎么添油加醋地说:“张大沛的尸体被人藏进雕塑里了,你又恰好是学雕塑的,警察认为是我们合谋杀了张大沛,把他藏进了雕塑里。我当时一听就掀桌了,他们怎么能单凭这个就胡乱猜测?我们已经被怀疑了,再添上一个你弟,嫌疑就更大了。”
邱琬月怀孕了依旧智商在线:“那他跑了不是嫌疑更大吗?”
她严肃起来,认真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人是不是你杀的。目前你嫌疑最大,别扯上我们姐弟俩。你就是想让他跑了,吸引警方的注意,好让你洗清嫌疑是吗?沈鑫宽,你好狠的心,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发现你是如此诡计多端的一个小人。残忍弑父,嫁祸给我,你这样的人不得好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沈鑫宽眼神骤然变得狠戾阴冷,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邱琬月骤然被他掐住脖子,瞬间瞪大了眼睛,迫于颈间的压力和窒息感,伸出双手拍打着他青筋毕露的手。
这种恐惧,让她想起了某个夜晚,沈鑫宽带着一身血回来,跟她说是工地上出了事,沾了工人的血。
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不能要。
—
闻铮铎说的放消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发布警情通报。
死者张大沛的身份已经确认,也是时候把案件进展进一步公示了。
像这样的陈年旧案播报进度,所占的流量还没有网上猜测明星分没分手的热搜热度大。
过世的人,终究是死者为大,媒体也不会花太多的笔墨在新闻里介绍因果。只不过不论张大沛人品如何,他在世的时候在商界都是个人物,勉强有点新闻价值。
最重要的是案件还没查明,媒体不敢造谣式发声,顶多在标题上做做文章,争取搞出点噱头来吸睛,已经在很努力地写新闻稿了。能不能传出去让知情人知晓,需要打个问号。
即便是如此,对外公布案情在公安系统内部也是件大事。
上面不首肯,肯定是不行,报上去,领导就要过问了。
闻铮铎去找路开源,路开源把他留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都是关于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的,问怎么牵扯出这么多平时都见不到一面的大人物,还把孔婧圆的亲哥哥也扯了进去。
按理说这些问题闻铮铎都是要即时汇报的。
可这段时间托孔召丰的福,他们收集到的信息炸裂,连口供都顾不上一一复盘。
闻铮铎把原委跟路开源解释清楚,至少花了四十分钟。
而且还是逻辑清楚、条理清晰地讲解,都没能将全过程的陈述时间压缩在半小时以内。
路开源听得直皱眉:“怎么这么复杂?那孔召丰的嫌疑到底是洗清了没?怎么我们自己同志的亲属还扯进去了?这起案子牵涉甚广,一定要查得清楚明白,不然会影响到公信力。”
事实就是,人若是微如草芥,曝尸荒野也不见得有人关注。
要是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哪怕是个赖皮也会被重点关照。
张大沛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尽管没睡几个小时,闻铮铎的思路依然清晰:“孔召丰身上的疑点他自己都解释了,单从他的证词上看不出破绽,但还不能把他提供的情报当作事情的真相来看待。调查取证的工作一直有在进行,可当年的证据不是那么好找,给案情的进展造成了不小的阻碍。我们刑侦支队接下来的工作打算分三步走。”
他十分有条理地汇报:“目前第一步已经走完,即针对客观事实发布通报,向知情人征集线索。确实要扛很大压力,不过在公众的监督下,也能给我们办案提供积极的动力。有无知情人能提供线索目前不确定,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能在凶手把尸体藏进雕塑里情况下,在六年后将死者的身份信息确认已是不易,给我们增添了不少信心,我和其他同事都会继续努力,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破案。”
他汇报时极其讲究技巧,既没有通过立军令状的方式把话说满,又没有给领导一种摆烂说干不了的态度。
饼好像画出来了,又好像没有。
想催促,他们似乎已经把能干的都干了。
想批评,犯不着,都是六年前的陈年累案了。
想处罚,现在案子都没查出最终结果,不能把干活的人给罢了。
路开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作罢,索性认真听闻铮铎把接下来的策略陈述完。
闻铮铎不卖关子,接下来的表达格外言简意赅:“第二步我们是打算进行模拟实验,用模型仿造人体,弄清凶手使用的藏尸手法,验证各种方式的可行性,看是否能从这方面入手,推演出过程,找到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
在此之前,他们试着寻找过了目击证人,摸排了人物关系,找了许多制造雕塑的厂商查询订单,几乎是每一个端点都照顾到了。
唯独没有试过尸体是怎么藏进去的。
这个手法过于特殊,又这么讲究,里面肯定有很多故事。
如果没有几人的口供,也无人前来自首,那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关键就在其中。
过去没有做过实验,是因为尸体难找,动物的身体构造和体型大小与人类一样,最像的就是猴子了。
但猴子何其无辜,不能当作实验对象,他们纵使知道制造雕塑的材料和原理也无法进行试验。
如今随着时代发展,技术升级,有了模拟实验的条件。
就算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也要实践。
路开源单手支颐,贴着下巴蹭了蹭,思索了两秒后问:“这倒是个思路。你一向有主意,看能不能再想出其他类似方法来,多搜集一些证据,不能指望凶手自己站出来。想想他当年都没有站出来,现在又怎么会轻易自首?还有,不能因为张大沛他作恶多端,就断定他是被仇杀的,凶手有无伤害其他人的可能也要确认。”
“是。”
“最后一步是什么?”
“再派警力去探访案发工地周边的劳务市场。那里人多眼杂,人越杂就越有可能发现线索。这些工人不上网,可能没办法从网上获取信息,我们必须线下多跑几趟,以扩大知情人的征集范围。”
想当年连死者的身份都没确认。
诡异的死法过于}人,把消息散播出去不过是徒添惶恐罢了。
所以当时非但没有公布,还封锁了消息,也不能放开手脚大范围地去查、去问。
闹得人尽皆知以后没法收场,就是辖区的治安问题。
现在问是能问了——
路开源蹙着眉问:“但是劳务市场那边大多是流动人口,更新很快的,六年前的人大都已经不在冀安本地了吧?过去这么多年了,记性再好,该忘的也都忘了。而且他们接受文化教育的程度普遍不高,要他们叙述一件事情,东扯西拉聊半天也不见得能聊到提出的话题上。”
闻铮铎斩钉截铁道:“穆扶奚说有一个老人比较好说话,记性也还行,应该能问出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