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光霖这个人单是看面相就是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 进入审讯室后不急不躁,也不像某些犯人那么嚣张,甚至能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们这些警察,张口就和蔼地说道:“这么晚你们还加班, 真是辛苦了。不过我什么也没做, 你们能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一般都是他们警方问嫌疑人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以增加压迫感, 钱光霖却先发制人, 抢了他们的台词。
穆扶奚自然不愿与他废话, 迅速开启正题:“钱先生, 请问您来参加剧院的奠基仪式, 身边为什么要携带保镖?是觉得您的人身安全在酒店里不能得到保证吗?”
钱光霖歪了一下脑袋,和气地笑着说:“这个问题我觉得是我的私人问题, 不过警官你既然问了, 我也可以回答, 我是很配合你们工作的。”
穆扶奚不需要他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口头投诚, 催促道:“请讲。”
钱光霖抬手抚弄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长叹了一口气:“现在经济不景气, 做生意都不容易, 我身边好多朋友的公司都倒闭了, 失业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他们就对社会有怨气, 戾气大得很,非常仇视我们这样手里掌握巨额资产的富人。我的人身安全不能光指望你们这些大忙人, 也不想占用公共资源, 就自掏腰包雇了些人。”
穆扶奚听了他连篇的鬼话简直想要翻白眼。
中国已经是世界范围内安全指数最高的国家了, 走到哪里都是安检,对枪械的管理严格到外国领导人来中国会谈, 身边的保镖都是摆设,只用放心吃喝玩乐。
钱光霖雇请保镖分明心术不正,却硬说是底层人民仇富。
底层人民招谁惹谁了,莫名就成了邪恶的刁民。
到底是谁在吃人血馒头,大家心知肚明。
偏生钱光霖编造的动机不违法,他们警方也拿他没有办法。
打蛇打七寸,穆扶奚只有瞄准他的软肋,给予一记重击。
他微微一笑,犀利地问道:“您也说了近来经济不景气,敢问您是做什么生意的,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还能赚钱赚到拉来这么多仇恨?”
听到穆扶奚的问题,钱光霖的表情十分精彩。
短短几秒,面部肌肉扭曲出了五六种神色。
只要他在情急之下随意答出一种非法产业,或是一种警方核实不了的合法产业,他都将掉进穆扶奚所设的陷阱之中,难以脱身。
可钱光霖到底是纵横江湖多年的老狐狸。
姜还是老的辣。
在没有想出答案之前一直缄口不言,想清楚以后才慢吞吞地笑着说:“这不是早些年攒下了些老本吗?当年房地产行业独占鳌头的时候,赶在风口上的时候赚了不少,顺便把配套的物业做进了全国十强,又在旅游行业零零散散投了些产业。你要是做过功课的话,就知道这个领域是有我一席之地的。只不过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老夫年轻时的壮举,现在不复昔日的风光了。”
这个回答不仅成功避开了穆扶奚挖的坑,还倒打一耙,谴责了穆扶奚工作不细致,没有详细调查过他的背景,把功课做到位。
钱光霖佯装谦虚说完前面那些话,又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的姿态,表面上对穆扶奚进行教诲,实则大言不惭地吹嘘:“曾经有好多档财经节目邀请我去当嘉宾,我都拒绝了,不稀罕用过去的那些成功经验求名求利。但是我今天不妨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句掏心窝的话,别信网上那些不会花钱怎么赚钱的毒鸡汤,连像我们这样身家上亿的人,都知道钱是攒出来的。”
呵。
得了便宜还卖乖。
怪不得穷人都想攮死他们这些有钱人。
穆扶奚的情绪已经被钱光霖挑起来了,虎视眈眈地望着他,恨不得将其撕碎。
闻铮铎担心他被钱光霖目的性强烈的言辞蛊惑,索性接过话头,一针见血地问:“您的保镖是从哪里雇的?”
被钱光霖带偏的话题又被闻铮铎拽回正轨。
钱光霖身边的保镖分明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素质比张士俊手底下那些草包花架高太多,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当时审张士俊的时候,张士俊曾透露,钱光霖身边的股东花钱买凶杀孔召丰。
派去的人不是这波,还闹出了层层盘剥的滑稽笑话,所以没能得手。
说明钱光霖想要的不是孔召丰的命,只是想让孔召丰知难而退,或者交出什么东西。
现在雇佣的保镖真的是用来保他自己的狗命的。
有人想杀他。
想杀他的人身手不凡。
因此他雇的人也是高手。
那么问题就来了。
想杀他的人和杀害张大沛的凶手是不是同一个?
闻铮铎问张大沛保镖在哪雇的,不是想利用钱光霖雇请的保镖给钱光霖定罪,而是想知道有没有他们警方不知道的雇佣来源。
众所周知,中国人民共和国境内没有杀手组织和私人武装力量,但奇人异士特别多,武林高手也是真实存在的。
三不知就有哪个梁山好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了张大沛以后给他铸雕塑里了。
估计是料警方也从中抓不到什么把柄,钱光霖答得很痛快:“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我就是从武打替身里面找了几个不要命的,高价把他们买了过来。”
闻铮铎一开始猜是其他国家退役的士兵。
钱光霖说是武打替身也合理。
反正肯定是真刀真枪练过的。
钱光霖闻言见他们警方问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来一个鱼死网破,说出了自己的诉求:“警察同志,那个沈鑫宽可不是好人呐,听说他名下有一大笔来路不明的赃款,你们可得好好查查他,别姑息了。”
在今晚警方出现之前,他的确打的是逼孔召丰交出沈鑫宽的主意。
但是沈鑫宽既然已经落入了警方手中,势必会攀咬出他。
不管是沈鑫宽这小子故意跑到警方这里避难,还是想要向警方告发他,他都必须要主动出击了。
闻铮铎和穆扶奚对视了一眼。
可以审沈鑫宽了。
他们晾了沈鑫宽一会儿,沈鑫宽果然在焦灼中乱了阵脚,完全分不清谁是自己的主子了,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全撂了。
其实他在钱光霖和孔召丰手下都打过工,说起来两人都是他的主子。
结果两个人他都背叛了。
他先是坦白了今晚的经过,弃了孔召丰这个新主。
“今晚孔总让我在钱光霖来了以后去找他,说要跟我商量怎么对付钱光霖。我依照他的指示就去了,没想到他给我下套,硬逼我承认张大沛的死跟我有关。如果他不是凶手的话,为什么要用这个方法嫁祸给我?他居心不良,利用了我对钱光霖的仇恨达到他的目的。我是今天才知道我被他当抢使了!”
接着含恨阐述了钱光霖的不齿行径,唾骂了钱光霖这个救主。
“还有钱光霖这个老色鬼!过去为了节省材料和人工成本,做豆腐渣工程,工地上出了好几起安全事故都事关人命。人家受害者家属在工地前哭得昏天黑地,他硬生生叫人来暴力镇压,反把受害者家属打成了重伤。本该赔偿给家属的钱都被他拿去当嫖资嫖了那些满身风尘气的擦边主播。”
面上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失控之下变得面目狰狞,丑陋不堪。
关于孔召丰的部分,孔召丰自己已经在穆扶奚的追问下告知了。
现在沈鑫宽指认孔召丰是凶手,口说无凭,反倒是他自己在电话中被孔召丰清清楚楚指出了疑点,成为了张大沛案的头号嫌疑人,很难不怀疑他是为了脱罪在反向诬陷。
在沈鑫宽的饱和式输出下,提供的信息量巨大。
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闻铮铎把这个机会让给了穆扶奚,继续让他主导审讯。
穆扶奚简单梳理了一下已知信息,对沈鑫宽说:“你受张大沛委托,代持了他6.4亿的资金。虽然你们之间可能会有书面约定,但他债台高筑,征信受到影响,财产不受法律保护,相当于无效协议。他能让你代持这么多钱,必定是手里握有你不敢私吞的把柄,这个把柄是什么?”
“我不会拿他的钱的。”沈鑫宽冷冰冰地说完,难以启齿地咬了咬唇才皱眉说道,“我是他在外面生的,我妈早已经死了。他可能是犯贱,等我妈死后才对她有了一丝怀念之情,一直想让我认祖归宗,我看他家里那个儿子不是好惹的,还想多活些日子,没有打算要,是他跪下来求我,非要硬塞给我,我才勉为其难收下的,之后我就因为这笔横财被钱光霖盯上了。”
穆扶奚问:“你是怎么进钱光霖的公司的?张大沛介绍你进去的?”
沈鑫宽说:“不是,我是自己投简历进去的。我学的是土木工程,当年这个专业很有发展潜力,我在实习的时候努力积攒了很多攻坚克难的经验,设计的图纸还得过一些国内叫得上号的奖项,通过了钱光霖公司的面试。是后来张大沛来钱光霖的公司找他,无意间在公司看到了我,才特意让钱光霖多照顾我的。”
穆扶奚问:“如果按时间线排序的话,张大沛和你相认、张大沛给你转钱、在钱光霖公司就职,这三件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是什么?”
沈鑫宽说:“张大沛和我相认早于我在钱光霖公司就职,早于张大沛给我转钱。这三件事情每两件之间相隔的时间都有好几年。张大沛很早就知道自己有我这个儿子了,任由我们孤儿寡母艰难求生,一直到我母亲离世他都没关心过我们母子,我留学完全是我母亲一针一线供的。后来他家里那个儿子出了事,蹲了监狱,可能是父子不和大吵了一架吧,这才想起我来。”
穆扶奚问:“张大沛拜托钱光霖照顾你以后,钱光霖应该给了你不少好处吧?不然他也不会觉得你吃里扒外,跑去投奔孔召丰是对他的背叛。在张大沛欠债、把钱转给你之前的这段时间,你和钱光霖是产生过恩怨纠葛的对吗?”
沈鑫宽不承认。
穆扶奚转而换了比较温和的问题:“你的妻子是雕塑家?”
沈鑫宽似乎对妻子满怀爱意:“是的,她很有才华。”
穆扶奚抬眼看向他:“那你知道张大沛的尸体是藏在雕塑里的吗?”
沈鑫宽蓦然怔住:“什么意思?”
穆扶奚望着他说:“张大沛不死,你能继承的就是债务而非遗产。你有充分的杀人动机,而你的妻子又恰好懂雕塑。如果你们不认识张大沛,钱光霖也不会注意到你和你的妻子,她也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不幸。你们夫妻协力杀人藏尸,合情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