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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鸡贼

濯雪[刑侦] 越涧 3155 2026-08-13 23:47

  实名举报往往是底层受到压迫的贫苦老百姓走投无路, 不得已而为之。

  而像孔召丰这种家大业大、有一定权势的知名企业家不一样,身上的包袱比命重要,会嫌掉价,不愿让自己姿态狼狈地暴露在人前, 并且认为凭自己的资源和手段一定能够在运筹帷幄后从容隐身。

  所以孔召丰才会装得若无其事, 却在背后下了这么的一盘棋。

  如果不是被他们逼问, 而他又输给了良心, 他其实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今晚的坦白局, 他们可谓是毫不留情地扯掉了他的遮羞布, 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孔召丰离开市局时脸色很难看。

  穆扶奚是万万没想到, 看起来似乎隐藏着杀招的迷局,背后竟是这么仁德善良的动机。

  他本以为这至少得是让整个冀安都抖三抖的危机, 做好了立大功的准备,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回味过来以后他仍然觉得不能置信。

  他一直以为立场是恒定的, 既得利益者必定会严防死守, 却不曾想, 真有富豪能打开格局, 敞开怀抱, 将穷苦人家纳入自己的阵营。

  如果他不是底层出身会认为孔召丰这天下大同的想法有些许可笑。

  然而他偏偏是普通人, 这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 他若是那些寒门学子, 是会感激孔召丰的大恩大德的。

  孔召丰今天说的话深深触动了他,他说寒门学子的资质未必不如高门大户, 只要给予充足的资源, 来日也可成栋梁。

  这是多么令人充满希望的一句话。

  偏偏上有张大沛、钱光霖之流, 仗势欺人,鱼肉乡里。

  下有沈鑫宽这样的鼠辈为了维护自己地位稳固, 伤穷人之根基,将人引到邪门歪道上去,给世人留下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急功近利、好走邪门歪道的印象,好阻止后来者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这些人,都是自己发迹前,说富贵人家狗眼看人低。

  等鸡犬升天后,不仅忘了自己过去是什么样,自卑地不敢提及往事,将来时的路视为黑历史,一心只想销毁,而且还想避免和自己一样的人飞升,往死里欺压践踏。

  实在是可恨。

  可他转念一想,孔召丰的格局是很大没错,但从头到尾都没出过一份力,而是派沈鑫宽去实现的。

  只不过沈鑫宽办事不力,贪图私利,不合他心意,他便将人卖了出来。

  在沈鑫宽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时候,他为了有人干活,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包庇。

  他既有那么宏伟的目标,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反倒高高在上地使唤人呢?

  和张大沛、钱光霖也没什么区别嘛。

  就是说的好听。

  哦,那两个人干的事脏他们自己的手。

  他是稳坐神坛上,居高临下地执棋摆弄,还想学人当总统。

  穆扶奚越想越气,干活时就带了点脾气。

  闻铮铎来问时他也不替孔召丰兜着,实话实说:“他对我们都不坦诚,我为什么要给他面子?他利用我们的时候想过他自作主张的引导,会给我们造成流程上的困扰吗?文书不用他来写,证据不需要他来找,无法给出解释的地方不用他来圆,他当然觉得自己这样做会让事情变简单。现在弥补漏洞、完善经过的人是我,不是他的宝贝妹妹。作为旁观者我可以理解他,作为经办人我不能。”

  遇到问题时,人们都喜欢代入上位者的宏观视角。

  因为上位者这种生杀予夺的视角新鲜而刺激,看起来也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

  殊不知搅弄风云的大人物大手一挥,后续有多少问题亟待解决。

  实际上细节操作起来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具体的人员负责。

  他作为基层的执行者和担责人,实在是受不了这些大老板恣意妄为的做派。

  他原本无所谓接手多少繁杂的事务,还在心疼孔婧圆一个女孩子要承担那么大的压力真不容易,哪知道回旋镖这么快就砸到了自己身上。

  枉他见到孔婧圆挨巴掌就天真地信了这出苦肉计,现在看来,哪有亲哥哥不护短的,当初孔召丰极力反对孔婧圆在市局就职,八成就是料想到了从事这份工作的人今日面临的处境,担心孔婧圆即便是避嫌,夹在中间也会为难,索性借着她的病大做文章。

  心机之深沉,令人瞠目结舌。

  穆扶奚暗骂他鸡贼。

  “他刚才还提到了罗斯福。这位美国总统当年是被上帝派来的天选之子,出生自带光环,坐拥滔天权势,虽然担任总统后成了冷酷无情的独裁者,但为了拯救美国的经济,不惜将刀挥向那些茹毛饮血的资本家。而他呢?自诩为国为民的世家子弟,除了在采访中打官腔,为劳苦大众做了什么?他知道沈鑫宽的真面目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手救苦救难,而是依然把沈鑫宽留在身边做饵钓鱼,不虚伪吗?”

  他们的意见有了分歧,闻铮铎是站在孔召丰那边的。

  “你有你的看法,他也有他的考虑。钱光霖的社会地位不输他,难以撼动,张士俊有钱光霖做靠山,又是不择手段的人,他没有直接证据,一次性解决不掉两个人,后患无穷。他上有老下有小,有点私心也很正常。”

  穆扶奚咬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讨厌他那副分明按兵不动却装作忍辱负重的模样,撑到最后,还是需要我们介入。当年的悬案拖到现在,流失的证据太多,对我们破案造成了极大的阻碍,他要负一定的责任。扳倒钱光霖和张士俊无论如何对他来说都是有利的,他是一点不提,劳动人民的血汗成了对他歌功颂德的谈资。”

  穆扶奚顿了一下,嗤笑一声:“还有那两人,现在恐怕都以为是对方干的,抱着敌视的态度准备拼个鱼死网破,而他则可以悠哉游哉地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可真聪明。”

  闻铮铎又说:“不是他要说,是你要问。原本他今天一件事都不打算坦白,是你逼着他说的,他说了你又说他虚伪。说到利用,也不是他单方面利用我们,我们同样利用了他的资源和人脉。互惠互利就不叫利用了,叫合作。”

  闻铮铎同样喘了口气,气定神闲道:“我们也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要忘了,我们的任务是查案。在张大沛的死亡真相没有查明前,探讨孔召丰的为人没有实际意义。在后续的查案过程中,我们还要用到他这个关键人物,还没过河就急着拆桥并非明智之举。”

  张大沛的案子被重启距离他死亡已经过了六年,要想追溯真相,从他的死因入手显然不太现实,法医那边也在为他的死法发愁。

  要是从人物关系上寻找突破口,再去摸索被遗漏的线索,找到足以定罪的铁证,那么也不失为殊途同归。

  抛开孔召丰的人品不谈,至少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对全局有所了解的人。

  他的坦白是里程碑式的标志,意味着他们警方终于有了查案的头绪。

  穆扶奚对着闻铮铎苦笑一声:“都到这一步了,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呢?但这笔账我记住了。”

  闻铮铎虽然没有劝解他,却很体贴地说:“资料整理要是有困难,交给我来。”

  穆扶奚不说话了。

  以往两人意见有分歧的时候,闻铮铎向来是非把他说服不可的,如今却学会了向他低头。

  闻铮铎说的是由他自己来,不是帮他来,说明闻铮铎并没有把派给他的任务当成他必须履行的责任。

  这种同仇敌忾的感觉让他心底的火气消了些。

  心中的抑郁不平消解殆尽,穆扶奚悠长地舒了口气:“谢谢队长。我也就是嘴上一说,真要您来做,路局非杀了我不可。”

  闻铮铎笑了笑:“我会跟他老人家解释说,是我自愿的。”

  穆扶奚一怔,而后红着脸垂下了头。

  “走吧,下一场。”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从沈鑫宽直接在电话里破防就能看出来,这人心智不坚,即便是有演戏的成分在,反应也真实到像是假戏真做了。

  让他多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就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线,到时候大概率会和盘托出。

  但钱光霖不同,谨慎多疑且狡诈,给他充足的思考时间会变得很可怕。

  必须要赶在他想好对策前提审,否则就是大麻烦。

  所以他们下一个要审的就是钱光霖。

  即便钱光霖与六年前的案子没有干系。

  黑,他们也是必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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