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名举报往往是底层受到压迫的贫苦老百姓走投无路, 不得已而为之。
而像孔召丰这种家大业大、有一定权势的知名企业家不一样,身上的包袱比命重要,会嫌掉价,不愿让自己姿态狼狈地暴露在人前, 并且认为凭自己的资源和手段一定能够在运筹帷幄后从容隐身。
所以孔召丰才会装得若无其事, 却在背后下了这么的一盘棋。
如果不是被他们逼问, 而他又输给了良心, 他其实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今晚的坦白局, 他们可谓是毫不留情地扯掉了他的遮羞布, 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孔召丰离开市局时脸色很难看。
穆扶奚是万万没想到, 看起来似乎隐藏着杀招的迷局,背后竟是这么仁德善良的动机。
他本以为这至少得是让整个冀安都抖三抖的危机, 做好了立大功的准备,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回味过来以后他仍然觉得不能置信。
他一直以为立场是恒定的, 既得利益者必定会严防死守, 却不曾想, 真有富豪能打开格局, 敞开怀抱, 将穷苦人家纳入自己的阵营。
如果他不是底层出身会认为孔召丰这天下大同的想法有些许可笑。
然而他偏偏是普通人, 这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 他若是那些寒门学子, 是会感激孔召丰的大恩大德的。
孔召丰今天说的话深深触动了他,他说寒门学子的资质未必不如高门大户, 只要给予充足的资源, 来日也可成栋梁。
这是多么令人充满希望的一句话。
偏偏上有张大沛、钱光霖之流, 仗势欺人,鱼肉乡里。
下有沈鑫宽这样的鼠辈为了维护自己地位稳固, 伤穷人之根基,将人引到邪门歪道上去,给世人留下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急功近利、好走邪门歪道的印象,好阻止后来者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这些人,都是自己发迹前,说富贵人家狗眼看人低。
等鸡犬升天后,不仅忘了自己过去是什么样,自卑地不敢提及往事,将来时的路视为黑历史,一心只想销毁,而且还想避免和自己一样的人飞升,往死里欺压践踏。
实在是可恨。
可他转念一想,孔召丰的格局是很大没错,但从头到尾都没出过一份力,而是派沈鑫宽去实现的。
只不过沈鑫宽办事不力,贪图私利,不合他心意,他便将人卖了出来。
在沈鑫宽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时候,他为了有人干活,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包庇。
他既有那么宏伟的目标,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反倒高高在上地使唤人呢?
和张大沛、钱光霖也没什么区别嘛。
就是说的好听。
哦,那两个人干的事脏他们自己的手。
他是稳坐神坛上,居高临下地执棋摆弄,还想学人当总统。
穆扶奚越想越气,干活时就带了点脾气。
闻铮铎来问时他也不替孔召丰兜着,实话实说:“他对我们都不坦诚,我为什么要给他面子?他利用我们的时候想过他自作主张的引导,会给我们造成流程上的困扰吗?文书不用他来写,证据不需要他来找,无法给出解释的地方不用他来圆,他当然觉得自己这样做会让事情变简单。现在弥补漏洞、完善经过的人是我,不是他的宝贝妹妹。作为旁观者我可以理解他,作为经办人我不能。”
遇到问题时,人们都喜欢代入上位者的宏观视角。
因为上位者这种生杀予夺的视角新鲜而刺激,看起来也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
殊不知搅弄风云的大人物大手一挥,后续有多少问题亟待解决。
实际上细节操作起来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具体的人员负责。
他作为基层的执行者和担责人,实在是受不了这些大老板恣意妄为的做派。
他原本无所谓接手多少繁杂的事务,还在心疼孔婧圆一个女孩子要承担那么大的压力真不容易,哪知道回旋镖这么快就砸到了自己身上。
枉他见到孔婧圆挨巴掌就天真地信了这出苦肉计,现在看来,哪有亲哥哥不护短的,当初孔召丰极力反对孔婧圆在市局就职,八成就是料想到了从事这份工作的人今日面临的处境,担心孔婧圆即便是避嫌,夹在中间也会为难,索性借着她的病大做文章。
心机之深沉,令人瞠目结舌。
穆扶奚暗骂他鸡贼。
“他刚才还提到了罗斯福。这位美国总统当年是被上帝派来的天选之子,出生自带光环,坐拥滔天权势,虽然担任总统后成了冷酷无情的独裁者,但为了拯救美国的经济,不惜将刀挥向那些茹毛饮血的资本家。而他呢?自诩为国为民的世家子弟,除了在采访中打官腔,为劳苦大众做了什么?他知道沈鑫宽的真面目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手救苦救难,而是依然把沈鑫宽留在身边做饵钓鱼,不虚伪吗?”
他们的意见有了分歧,闻铮铎是站在孔召丰那边的。
“你有你的看法,他也有他的考虑。钱光霖的社会地位不输他,难以撼动,张士俊有钱光霖做靠山,又是不择手段的人,他没有直接证据,一次性解决不掉两个人,后患无穷。他上有老下有小,有点私心也很正常。”
穆扶奚咬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讨厌他那副分明按兵不动却装作忍辱负重的模样,撑到最后,还是需要我们介入。当年的悬案拖到现在,流失的证据太多,对我们破案造成了极大的阻碍,他要负一定的责任。扳倒钱光霖和张士俊无论如何对他来说都是有利的,他是一点不提,劳动人民的血汗成了对他歌功颂德的谈资。”
穆扶奚顿了一下,嗤笑一声:“还有那两人,现在恐怕都以为是对方干的,抱着敌视的态度准备拼个鱼死网破,而他则可以悠哉游哉地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可真聪明。”
闻铮铎又说:“不是他要说,是你要问。原本他今天一件事都不打算坦白,是你逼着他说的,他说了你又说他虚伪。说到利用,也不是他单方面利用我们,我们同样利用了他的资源和人脉。互惠互利就不叫利用了,叫合作。”
闻铮铎同样喘了口气,气定神闲道:“我们也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要忘了,我们的任务是查案。在张大沛的死亡真相没有查明前,探讨孔召丰的为人没有实际意义。在后续的查案过程中,我们还要用到他这个关键人物,还没过河就急着拆桥并非明智之举。”
张大沛的案子被重启距离他死亡已经过了六年,要想追溯真相,从他的死因入手显然不太现实,法医那边也在为他的死法发愁。
要是从人物关系上寻找突破口,再去摸索被遗漏的线索,找到足以定罪的铁证,那么也不失为殊途同归。
抛开孔召丰的人品不谈,至少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对全局有所了解的人。
他的坦白是里程碑式的标志,意味着他们警方终于有了查案的头绪。
穆扶奚对着闻铮铎苦笑一声:“都到这一步了,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呢?但这笔账我记住了。”
闻铮铎虽然没有劝解他,却很体贴地说:“资料整理要是有困难,交给我来。”
穆扶奚不说话了。
以往两人意见有分歧的时候,闻铮铎向来是非把他说服不可的,如今却学会了向他低头。
闻铮铎说的是由他自己来,不是帮他来,说明闻铮铎并没有把派给他的任务当成他必须履行的责任。
这种同仇敌忾的感觉让他心底的火气消了些。
心中的抑郁不平消解殆尽,穆扶奚悠长地舒了口气:“谢谢队长。我也就是嘴上一说,真要您来做,路局非杀了我不可。”
闻铮铎笑了笑:“我会跟他老人家解释说,是我自愿的。”
穆扶奚一怔,而后红着脸垂下了头。
“走吧,下一场。”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从沈鑫宽直接在电话里破防就能看出来,这人心智不坚,即便是有演戏的成分在,反应也真实到像是假戏真做了。
让他多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就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线,到时候大概率会和盘托出。
但钱光霖不同,谨慎多疑且狡诈,给他充足的思考时间会变得很可怕。
必须要赶在他想好对策前提审,否则就是大麻烦。
所以他们下一个要审的就是钱光霖。
即便钱光霖与六年前的案子没有干系。
黑,他们也是必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