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婧圆火急火燎地拿着手电筒下楼, 楼下却已经不见了闻铮铎和穆扶奚的身影,只有孔召丰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
孔召丰余光瞥见她,又跟对方说了两句,不久就挂断了电话。
孔婧圆疑惑她哥怎么每天都有打不完的电话。
有外人在场时她亢奋得过了头, 闻铮铎和穆扶奚一离开, 她的精神头瞬间垮了下来, 头痛欲裂, 耳边都是震得神经麻痹的嗡鸣。
这才有了些遇袭受伤后正常人的反应。
实际上她夸张又卖力的表演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弱不禁风的脆皮少女。
她真的很在意领导和同事对她的看法, 也很珍视这份危险却意义非凡的工作, 一直都对组织上对她的信任心怀感恩。
因为她不想再被以保护之名禁锢起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孔召丰说话的声音确实小, 还是她的身体状况实在差,即便已然几乎身处同一空间, 她还是听不清孔召丰在跟人说什么。
所有的热情, 还有活蹦乱跳充满能量的表现, 都是强弩之末极力逞强的体现。
她面色苍白, 步伐虚浮地走下楼梯。
下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 她视线模糊, 视野摇晃, 误把两级台阶看成了一级。
一阵踏空的失重感向她袭来, 惹得她心下一悸, 心脏仿佛蹦到了嗓子眼, 一声尖叫即将脱口而出,随即是脚掌落地时, 坚硬的地板沿着她足下经脉飞快传递的反作用力, 一股强烈的刺痛从她的脚心骤然爆发。
她踉跄一步就要摔倒, 下一秒却落入了孔召丰温暖的怀抱。
孔召丰扶着孔婧圆虚弱的身体,望着她原本澄澈、此刻却混沌到失焦的双眼, 心碎成了一块块。
他的这个妹妹,是他亲自守在母亲的产房门口,迎接她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年春末的凌晨,人间四月芳菲尽,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他的亲生妹妹降生在了这世上。
父母为公司操劳,这个妹妹算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们是骨肉至亲。
孔婧圆生下来就比别的女孩子调皮,身上经常莫名其妙青一块紫一块,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怀疑她是不是在外面受到了同学的欺负或者老师的虐待,放在她身上一点也不稀奇,只有她把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份。
曾经他设想过,要是任由她这么发展下去,她变得骄纵跋扈怎么办?
可孔婧圆从小到大都没有仗着自己的体魄比别人强健而欺压弱小,反而总是在行侠仗义后骄傲地求表扬。
她满面春风的自信模样要比撒娇讨饶时更耀眼。
那时候他就想,他孔召丰的妹妹只要开心就好,随便她怎么逍遥。
礼仪规矩他狠不下心来强迫她学,她做错了事他也不忍责罚,孔婧圆就这么在他的庇护下长齐了羽翼,而且依旧是内心向光向善的小女孩。
直到有一天孔婧圆考上了警校,兴奋地告诉他,她摸到了真枪。
他突然发现不是什么事她高兴就好。
全中国有那么多的人口,可他的妹妹只有一个。
自从孔婧圆当了警察,原本不让她学任何规矩的他开始要求她每天报平安。
他自己常在外面做公益,听的是“先生大义”,对孔婧圆说的却是“危险的任务都交给别人去完成”。
他想自己在孔婧圆的眼里恐怕已经成了道貌岸然的反派。
但即便是她真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他也只不过是希望她安然无恙。
所以此刻,当孔婧圆抓住他的胳膊恳求他“哥,你就让我继续当警察吧”的时候,他陷入了挣扎。
随后,孔婧圆饱含期待地望着他,眼底闪烁起星星点点的微茫,嗓音细软,语气却坚定地说:“我本来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但我希望你能够支持。”
刹那间,孔召丰那如同长城般坚不可摧的心防轰然崩塌,仿佛有无数砖块不断掉落,砸在他的心坎上,扬起茫茫烟尘。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了,满心满眼只有孔婧圆渴望的眼神。
良久,温热的气息从他的两只鼻孔里缓缓释放。
他一言不发地将孔婧圆打横抱起。
孔婧圆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一瞬不瞬望着他却仍看不懂他的态度,想要追问,试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现在的这个姿势使不上劲,也发出一丝声音。
家里的保姆都是女人,看着孔召丰抱着孔婧圆也无法帮忙,当她们犹豫要不要上前假意询问一番时,孔召丰已经把她抱回了她的卧室。
孔婧圆的闺房十分干净简洁,风格混乱。
五米长的定制书桌横跨了整面墙,两米二的大床摆在房间中央。
从花瓶大小的SD娃娃到有半人高的毛绒熊,她都有,有序地分布在各个角落。
她的衣帽间是单独的房间,因此常规用来存放衣物的柜子就被改造成了“武器库”。
玩具枪、没开刃的箭、双截棍、奇形怪状的暗器,应有尽有。
囊括了她从小到大收集到的所有宝贝。
任谁来到她的房间,都不难想象出她手持粉色A/K“突突突”的场面。
孔召丰轻柔地将她抱到床上,贴心周到地给她盖上被子。
孔婧圆抬起手抓住被子的上沿,想要撑起身子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结果被孔召丰握住手重新塞回了被子里。
孔召丰召唤出别墅的AI系统,把房间里亮得刺眼的大灯换成了温馨柔光灯,略一低头,对躺在床上的孔婧圆不容置喙地说:“睡觉。”
孔婧圆其实一直都很听孔召丰的话。
因为孔召丰对她的指令她是可以无条件相信的。
长大后有了自主意识也一样。
她知道孔召丰并不像外界风评说的那样成熟睿智,三十多岁了偶尔还是会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戏弄她,肚里除了文墨还有坏水。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被外人看到的只有钟鸣鼎食、腰缠万贯,因此被诟病最多的就是树大根深、势力庞大,宛如高墙般挡在寒门子弟面前的拦路虎、绊脚石。
殊不知他们还有代代相传的家风和祖训,不会因为功名利禄在道德操守上有亏,和老实人没什么区别。
可不管他们对社会做出了多少贡献还是免不了旁人对他们的嫉妒和挖苦。
见不得他们过得好的大有人在。
当初她当警察除了想反过来帮助家人,也是在争这口气。
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吃得了的苦她也同样吃得了。
孔召丰可能觉得她没苦硬吃吧,劝了她许久。
事到如今总归是没拗过她。
她不想当一个像反派一样高高在上的主导者。
但愿孔召丰也不是。
这样想着,孔婧圆撑不住眼皮,进入了梦乡。
安顿好孔婧圆后,孔召丰独自出门赴约。
豪廷集团总部的周边有好几栋烂尾楼,都不是他接盘后盖的,是从前房地产行业兴盛时张大沛投资建的。
后来房地产行业一垮,张大沛闻风而动,刻意拖欠了建房的尾款,六千多名农民工一年的工资都押在了里面,化为了泡沫。
他没带司机,亲自把车开到其中一栋烂尾楼下停下,顿时一群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墨镜的保镖将他围了起来。
为什么天黑后对面的人仍戴着墨镜不难理解,自然是为了避免人借着微光看清自己的脸,墨镜要比帽子和口罩酷得多。
但迎接他的貌似是个臭鱼烂虾凑成的草台班子,饶是穿着正式,也在他面前犯起了蠢。
两个上前搜身的人因为视线不好,在他面前骤然撞在了一起,于是举起拳头互骂了两句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携带武器后便把他带上了楼。
在楼上等着他的和刚才给他打了两通电话的,是同一个人——张大沛的儿子张士俊。
深灰色的水泥地和水泥墙在月光的渲染下显得尤为光滑,在夜色里反着光。
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简陋的藤椅上,青灰色的烟雾和夜幕下的背景融为了一体。
他消瘦的面皮上坑坑洼洼,毛孔粗得像把表面的籽抠掉的烂草莓。
见到手下把孔召丰带了上来,他将雪茄丢到脚边当烟踩灭,穿着锃亮皮鞋的脚使劲在雪茄上碾了碾,露出一抹森冷的笑容。
“孔先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爸去哪了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吧。听说我爸失踪前最后一个见的可是你啊。你要是不说,我不介意再回牢里蹲几年。你爸妈又能在外面呆多久呢?总不能永远不回来吧。”
孔召丰沉默不语。
他威胁到一半又扬眉挑衅:“哦,对了,你还有个妹妹,是警察。”
他说到这里假装惊恐地讲双手举到下巴前抠住下唇,“这可怎么办?我好害怕啊。”
他的笑容越来越扭曲狰狞,目光中似淬了毒,直勾勾地盯着他,“就是不知道死的时候和普通人哪里不一样。”
孔召丰在听到他说最后一句时眼中一凛,漠然地回望过去:“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下辈子投胎都不敢投回冀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