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曾婉意的审讯正进行到一半, 忽然有人敲响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是破案过程中相当关键的一环,一般在审讯中是不会有人打扰的,但是他们今天的审讯也不是一般的阵仗,整个刑侦支队的主力几乎都在这里了。
敲门的人传话给开门的白明庭, 白明庭又凑到闻铮铎耳边对他说了句话。
闻铮铎闻言便抬头看了曾婉意一眼, 独自起身出了审讯室, 吩咐其他人:“继续审。”
童予宁掌握了接下来的主动权, 问曾婉意:“案发当晚秦雪琼和人约好在天台上见面, 约的是你吗?”
曾婉意迟疑地说:“应该是我。”
童予宁一改之前知心姐姐的形象, 沉着脸, 严肃的说道:“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你们有没有约着见面你难道不清楚吗?”
曾婉意颤抖了一下:“就随口提了一嘴,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约定。”
“是你约的秦雪琼, 还是秦雪琼约的你?”
“她约的我。”
“她约你几点见面?”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
“你是不是知道她约你做什么才故意没去。”
“我……”曾婉意犹豫了一下才说, “我不知道。”
童予宁目不转睛地审视着她:“不知道还偏偏选在这天去堕胎?”
曾婉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能猜到一点, 她可能是想劝我留下这个孩子吧。我之前被同校的男生强/奸怀过一胎, 滑掉了。医生说我这样可能会习惯性流产, 就算不打掉, 也未必能有顺利分娩的那一天。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就想人为干预一下。但是她这样的人大概把没出事的孩子也当成了一条生命, 不希望我放弃。可惜我意已决, 不希望她干涉我的决定,就干脆没有和她见面。”
她这么说貌似也合情合理。
童予宁问:“这么说你们的感情不错?”
曾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童予宁顺着问:“你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曾婉意的沉默已成惯性, 她的神色有些恍惚, 半晌意味不明地说:“同病相怜吧。我被我哥哥打,她被她爸爸打, 活着都很不容易。”
……
随着距离审讯室越来越远,审讯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把闻铮铎叫走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跟闻铮铎汇报:“昨晚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我们在距离被害者十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了四分五裂的金属碎片,集齐残骸以后拼在一起,拼出了一部手机。我们试着根据推断还原现场,觉得当时应该是有人抢走了被害者的手机扔了出去。被害者为了接这部手机撞到了栏杆。然而栏杆被人为损毁了,被害者自然而然地掉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那么那五名学生都说了谎,他们是眼睁睁看着秦雪琼坠楼的。
是他们其中某个人在霸凌的过程中,恶劣地夺走了秦雪琼拼命保护的手机扬了出去。
秦雪琼为了救手机殊死一搏,刚好撞破了被人为损毁的栏杆摔了下去。
是意外,又不全是意外。
过失致人死亡。
五个人没有串供,只不过是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选择了自保和包庇。
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责任,也就没有人会彼此背叛了。
物证中心的人神色莫测地说:“闻队,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您。”
闻铮铎凝神看向他。
他坦率地说:“我们一开始以为栏杆被人为破坏,是有人想蓄意杀人,暗中作怪。后来去学校跟校工了解才知道,那个栏杆早就被工人锯开了一道口子,准备换成水泥墙,因为钱的问题没谈拢,工人没收到尾款就干到一半不干了。案发时如果天没黑,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也就是说——”
闻铮铎接话:“被害者知道自己可能会掉下去,还是义无反顾地去救了手机。”
“对……”物证中心的人挠了挠下颌,“我们都在想,手机里到底有什么内容值得被害者用命去救。正好最近省厅的专家在,我们就拜托刘教授复原了一下手机芯片,里面的内容简直触目惊心。哎,我不知道怎么说,您亲自来我们这边看一下吧。”
于是闻铮铎就跟着物证中心的警员到他们办公室的电脑前浏览了手机储存卡里的录像。
一群肥头大耳的男人蒙着眼睛和一群青春靓丽但一丝不/挂的女学生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男人猥琐的笑声中夹杂着女孩们一声声惊恐的“不要过来啊”。
“哈哈哈哈,人都在哪里呢?在左边?还是右边?”
前几秒的视频画面里,只有这些脑满肠肥的男人和娇软美丽、活色生香的青春美少女。
从第6秒开始,镜头忽然一转,扫到了周围身穿黑色西装、手拿着长竹竿的保镖们。
只要女孩们开了圈定的范围,就会被竹竿重击胸、臀、腰、背。
包围圈越缩越小。
这哪里是捉迷藏?
分明是围猎场里一场注定会被赶尽杀绝的绝地求生。
被男人抱住的女生发出凄厉的尖叫哀嚎。
男人们却仍然放荡地笑着,将女生惊慌失措的反应视为自己杰作,满意地欣赏着她们恐惧的神色。
当视频播放到最后,男人们扯下脸上的布条时,背景音里传来了拍摄者急促的喘息。
那些丑恶的面孔展现在眼前,竟每一张都曾在地方卫视的新闻里某些重要场合出现。
在这段没有经过处理的视频里,没有任何一个加害者被打马,镜头对准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受害者。
秦雪琼冒死救下的,是一个个妙龄少女的余生。
闻铮铎突然感到难以呼吸。
沉闷的、压抑的、难以疏解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之间来回碰撞。
他们没有保护好这些祖国的花朵,竟让一个十七岁的妙花季少女代替他们深入虎穴收集证据。
娇艳的鲜花枯萎于暴烈的阳光之下。
再也等不到明艳盛放的春天。
是他们来迟了。
闻铮铎带着下载了视频的笔记本电脑重新回到审讯室,面沉如水地将视频放给曾婉意看。
“秦雪琼是为了保护这段视频而死的。”
原本想着怎么圆谎的曾婉意在看完视频后骤然崩溃大哭。
痛哭流涕地发泄一通,她顶着通红的核桃眼颓唐地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什么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