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婉意的故事远比她对警方讲述的要长。
她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从小也不知道父亲是谁,被送到养父母家后,父母都没再看过她。
养父母生的是一个儿子,他们要她称呼那个男孩为“哥哥”。
别人家的哥哥都是为了保护妹妹而存在的, 而他的哥哥只把她当做发泄情绪的工具。
因为她多吃了他家的一口饭, 还总是在他烦躁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他打别人, 别人会还击。而他打她, 她最多只会哭嚎尖叫, 丝毫反抗能力都没有。
她是反抗过的。
并且以为自己反抗的力量很大。
实际上他单手就能握住她的两只手。
她没有自己的衣服。
明明是个女孩, 养父母却总是让她穿他哥哥的衣服。
所以她只有哥哥的衣服可以穿。
那天她就是因为穿着哥哥的衣服经过哥哥身边, 被哥哥骂了声婊子。
他轻蔑地向她抛出一声嘲讽:“知道女人穿着男人的衣服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勾引。你和你那个妈一样,都是骚货。”
她不知道自己只是穿上衣服御寒, 怎么会被曲解成这样。
她闻言恼怒地顶了句嘴, 然后就被粗蛮地甩在沙发上。
紧接着年轻力壮的青年欺身便骑在了她身上, 一手掐着她的脖子, 一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握住。
那年她只有十岁。
同龄人都在大摆宴席庆贺生日的时候, 她第一次知道男女之间的力量有这么大的悬殊。
后来的那么多个日夜她都在悔恨,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反抗。
如果她不反抗的话, 哥哥会不会就不知道她如此不堪一击?
她的这个哥哥并不是很能打, 每次在外面和别人打群架, 都是凑人头、壮声势的。
但凡和人正面对抗, 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
她也是由此得知的,团结就是力量。
抱团就不会被针对了。
只要一群人在一起有足够的排场, 弱一点也没关系的。
于是上高中的第一年, 就向班上的小团体示好, 想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别人取笑她上赶着巴结,让她交份子钱, 还特意强调了这不是他们主动要的,是她非要给的,所以不能算作是保护费。
她一个穷学生哪里有钱?
衣食住行全都是靠养父母家施舍的。
但她的确需要钱。
钱能给她许多底气。
也能给她向往的生活。
她开始找各种暗地里雇佣童工的小店打黑工,挣到了些许血汗钱。
她把钱交给蒋钰蓝,蒋钰蓝的口风又变了。
钱解决不了问题了,他们的小团体容不下没有破身的女孩。
她本来觉得对方是在将她当猴耍,当场就要翻脸。
蒋钰蓝却貌似看在她交了钱的份上,真心实意想要接纳她,当天夜里就在KTV里组织了一场声色犬马的party。
所有人,不论男女,都穿着暴露的在包厢里又唱又跳,不一会儿就有五六对找到了搭子,在晦暗的光线下火热地接吻,起哄声不绝于耳。
在热烈的氛围里,有人开始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
他们丝毫不把身边的人放在眼里,放浪形骸,将男欢女爱视为情之所至的常理。
她起初担心有巡逻的警察敲门进来检查,被抓现行。
蒋钰蓝吹了一瓶啤酒,含着熏人的酒气冲她吐了一口,弯唇一笑:“玩儿的不就是心跳?这样才刺激。”
她的道德底线在那天彻底沦陷。
自此以后,她赚钱的路子多了许多,一样比一样野,得到的报酬丰厚,轻而易举日进斗金。
富贵迷人眼,她很快就沉浸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那些本不该接待未成年的声色场所,正因为有无良商家的存在,反而成了她打工的地方。
正当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好出路时,她在街上被星探发现。
对方说她长相清纯,又年轻貌美,很适合演一个青春校园剧里的女主角,问她有没有意向签约经纪公司。
多么美好的明星梦啊。
可她一身的黑历史,就算成名也迟早会塌房,何必让喜欢她的人付出真心却被糟践?
她仅剩的一缕良知让她断然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结果这部剧播出以后,由于女主角的人设足够完美,饰演女主的演员一炮而红。
真的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在一夕之间。
是她放弃了这次注定会失去的机会。
而这次注定会失去的机会本不注定,皆因她当初做错了决定,选择投靠蒋钰蓝换取自身的安全。
说来也奇怪。
她是良家女的时候,她的哥哥恨不得逼良为娼。
她变得浪荡而不自爱以后,她的哥哥反倒不敢随意嘲讽她了。
因为她变成了“意姐”。
她可以找一群人来打他了。
她唯一不能得罪的就是她的金主。
接下来受到的所有虐待也都来自于她的金主。
她经常被变态的金主折磨得走不了路。
也就是一个下雨夜,她在路上遇到了给酒鬼父亲买烟的秦雪琼。
秦雪琼不光给她撑伞,还用把给父亲买烟的钱用来给她买紧急避孕药。
当时她就知道,自己雪白颈间凌乱的吻痕和深紫的淤青被秦雪琼看到了。
自己羞耻、狼狈的一面被人撞见,她似乎是要威胁对方不要说出去。
可她看到了秦雪琼手臂上被烟头碾过的烫伤。
原来秦雪琼是遭受酗酒父亲家暴的受害者,却竟敢把给施暴者买烟的钱用来给她买药。
她心灵深处最原始的柔软被触及到,猛地一颤,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自己参与霸凌的女孩子救了。
那一瞬间她形容不出自己心里杂陈的千百种滋味。
就好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在即将接受神罚时,受到了神仁慈的宽恕。
她这才想起自己曾几何时也想做一个善良的好人。
她问秦雪琼:“你是因为知道买过他的烟会变成烟头来烫你,才故意找理由不给他买烟吗?”
秦雪琼望了她一眼,小声说道:“我不给他买烟,他可以摔碎酒瓶用玻璃扎我,我逃不掉的。”
说着,目光看向她不整的衣衫,诚实坦率地说,“你也不能当做不给他买烟的理由。”
她沉默了好一阵,对秦雪琼说:“你走吧,就当我们今天从来没见过。”
她自身难保,一切同情怜悯都是虚妄。
秦雪琼劝她:“我们都身不由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是我还有明天,你也能回头。”
听了秦雪琼的话,她起了从良的念头。
她歇了一周没去打工,试图与蒋钰蓝划清界限,对秦雪琼多加照拂。
好像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惜她因为过分美貌被蒋钰蓝的“男友”徐旭洋盯上,成为了在劫难逃的猎物。
徐旭洋以蒋钰蓝的名义将她骗去酒店,把她拖进了订好的房间实施了强/奸。
事后对方嚣张地说:“你不想让你们学校的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地里是娼/妓吧?你都不是处了,还把贞节牌坊立那么高做什么?就算你长了嘴可以解释,蒋钰蓝会信吗?她会弄死你的。”
她听着徐旭洋颠倒黑白,把过错全都推给她这个受害者,眼里被恨意充满。
到了这一步,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想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于是那天她就没有吃避孕药。
报警说自己被强/奸,必须要是完美受害者才不会受指责。
但是变成孕妇就不一样了,她故意说她和徐旭洋情投意合才怀了孩子,蒋钰蓝没办法对她这个孕妇下手,就会把矛头指向徐旭洋这个罪魁祸首。
她在赌自己能够怀上,一次性买了很多验孕棒,多次测试的结果都不如人意。
就在这时,学校的教导主任陈中奕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伺候大人物,揭晓了校园里藏着的秘密。
她问陈中奕,如果她不要钱,只希望给徐旭洋一个处分,能不能合作。
陈中奕一听能省掉不少钱,那些钱都可以被他收入囊中,果断答应了,带她上了那艘游轮,让她与特定的对象春宵一度。
意想不到的是,验孕棒是假冒伪劣商品,测的结果根本不能当真。
好消息是她如愿怀上了。
坏消息是她在做/爱的过程中滑胎了,当即将贵人吓得脸色惨白,八成是留下了一辈子的阴影。
陈中奕给贵人赔完罪,将她骂得狗血淋头,什么肮脏的词汇都用上了,对她的人格进行了全方位的羞辱。
午夜梦回时她会想,如果她那夜没有滑胎,成功怀上了权贵的孩子就好了,也不用再费尽心机寻找其他证据了,直接能把陈中奕的罪行锤得死死的。
可惜她后面怀的这胎可能是任何人的孩子,唯独不可能是那位贵人的。
不知名的野种就该堕掉,免得生下来,命运和她的一样。
她对警方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
唯一隐瞒的就是秦雪琼也成为陈中奕招的妓/女。
想当初秦雪琼是劝她回头是岸的人。
到头来也被风月染指,实在是讽刺。
所以当秦雪琼把她辛辛苦苦收集到的罪证给陈中奕时,她们才会发生激烈的争执。
这场争执让她想借陈中奕的手惩罚秦雪琼的背叛,同时报复陈中奕对她的刁难和羞辱。
没想到秦雪琼却死了。
她的坏心变成了可能致使秦雪琼死亡的动机,她可不想被警方怀疑,只能试着让警方将注意力放在陈中奕所犯的大罪上。
不管怎么样,秦雪琼的死多少都和她有关,她在面对警察时其实有些心虚。
那个被秦雪琼呵护的雨夜。
她记得多深刻,就有多怀念。
案发当晚,她答完警方的提问都还不知道坠楼的是秦雪琼。
直到警察撤走她也没见到秦雪琼的身影,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疯了似的拼命寻找,以至于留到了最后。
秦雪琼失踪了。
没人问询秦雪琼的下落。
这晚死了一个人。
死的人是……秦雪琼吗?
是她,害死了秦雪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