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初春的第一声惊雷在惊蛰夜响起。
秦雪琼捂着耳朵蜷缩在墙角, 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高大的男人挥舞着拳头,一拳拳砸向摔倒在地已然鼻青脸肿的女人。
电闪雷鸣,斑驳的墙面上投射出森冷的鬼影。
阵阵带着哭腔的惨烈哀嚎从女人染血的唇间逸出:“我错了……老公……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管你去哪了!”
男人喘着粗气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骂咧咧:“老子去哪轮得着你问?你只管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你看就是因为你!孩子回来都没好好写作业!你这个妈是怎么当的?!”
秦雪琼闻言顾不上打颤的牙, 哆哆嗦嗦踉跄爬起, 跌跌撞撞避开满地的玻璃渣, 扑向沙发, 手忙脚乱拉开书包拉链, 胡乱抽出一沓中间夹着课本的练习册:“我乖乖写作业!爸爸你别打妈妈了……”
仓皇间, 练习册中夹着的课本坠下来砸在沙发上, 滚到她瘦骨嶙峋的脚边。
秦盛“嘁”了一声,直起身来, 扯着前襟抖了抖身上衣扣全解的衬衫, 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母女俩一个德行。”
秦雪琼爬向母亲身边, 捧住了母亲淌血的脸。
母亲目光空洞,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还没有从暴力殴打中醒过神。
泪水早已在她的脸上干涸, 绵长的疼痛仍留有余韵, 可她不再吭声。
哭泣好像是挨打时的专属。
这是秦雪琼365天中极为普通的一天。
从她有记忆起, 她的世界里就充满了血腥暴力。
她自己的意愿不重要, 只要与别人的意志相悖就会挨打, 导致她一度认为被打是很正常的,想抵抗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坚韧。
她在每次跌倒后告诉自己要坚强:就算是沉浸在痛苦与绝望中, 也要对未来充满希望呀。
她和天底下所有女孩子一样, 喜欢蓝天白云, 喜欢阳光雨露,喜欢花草树木。
她总是穿着洁白的连衣裙, 走在一行潮男潮女之间。
她低调又朴素,善良又谦和,没觉得不起眼有什么不好。
再平凡,也是独一无二的人生啊。
没有人会与和自己立场不同的人共情,所以弱者之前才需要互相帮助。
她是这么认为的。
卖橙子的老太太被同行排挤,她会好心地买上一提;清洁工上坡时推不动垃圾车,她会上前帮忙推上一把,小朋友想喂鱼却没有面包,她会把自己剩下的面包都给对方。
世界对她越残忍,她就对世界越温柔。
她觉得恰恰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美好一面,美好的东西才弥足珍贵。
她想做一个改变世界的人,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也好。
那个雨夜她为曾婉意撑伞,只是想让自己的举手之劳为曾婉意带来温暖。
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不会因为曾婉意欺负过她,就放弃自己的善良。
就像她身边的恶魔被冠以了父亲的称谓,也不会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就自暴自弃。
对善恶的判断取决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她知道自己很渺小,能做的很少。
但是没有关系,她要有蚍蜉撼树的勇气。
她是第一个发现曾婉意举止异常的人。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曾婉意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并且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她。
秦雪琼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她知道就算警察查不出什么证据,也会保护她们。
曾婉意不同意。
“我不想让警察知道我的那些秘密。我们自己干。”
曾婉意转念一想,想到了更妥贴的做法:“不对,是我干。你现在清清白白,不要掺合进来。你总是被欺负,他们都以为你没有这个胆量,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就继续默默无闻地好好呆着,到时候我把证据给你,你拿好了,等到合适的时候,直接找个媒体曝光。这样他们就算是想要追究,也报复不到我们头上。”
曾婉意一直是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
秦雪琼承认曾婉意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身在庐山之中,很难识得庐山真面目。
曾婉意给她的证据成为了她的催命符。
曾婉意的想法很稚嫩,她以为只要偷偷跟踪陈中奕,掌握了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见面的规律,就能够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抓住他们的命脉。
所以她拍到的只是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见面的照片,只能说明陈中奕和那些大人物有接触,并不能指证陈中奕拉皮条。
要想拿到真正的证据,光做到这个份上是不够的,必须打入敌人内部,走一遍那些女孩走过的路,否则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秦雪琼想了很久,究竟是拿着这些照片找警察报警,还是亲自去冒这个险。
最后她还是决定自己去。
首先曾婉意曾经强烈抵触让警察知道这些事情,她不能背叛朋友。
其次警察中没有符合卧底条件的人选,硬查的话,取证困难,很容易打草惊蛇。由于生理问题靠忍耐能够解决,对方一旦有所察觉,可能会严加防范。这样就不能尽快将对方绳之以法了。
重要的是,她真心希望误入歧途的曾婉意能够脱离苦海。而以曾婉意的性格,不可能承担一点风险,非但不会和她一起去,反而会竭力劝阻她。
她想被背着曾婉意做一些事情,希望自己此举能够救人于水火之中,所以就对曾婉意说了谎,告诉照片给了陈中奕。
和曾婉意决裂后,她故意制造了一系列引起陈中奕注意的偶遇。
像极了用美妙的嗓音向女巫换取魔术药水的小美人鱼。
她知道自己会变成泡沫,仍然想要赌一把。
陈中奕果然上钩,想把她发展成预备役。
她跟陈中奕提了条件,先参观,后加入。
陈中奕同意了。
她没想到会在游轮上看到那么触目惊心的场面,险些惊呼出声,随后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当时她只是误打误撞留在了那个大厅里,幸而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她拍下了录像,随后装作迷路的样子去找陈中奕,说考虑清楚了,愿意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还和陈中奕签订了星梦翔传媒和合同,这才打消了陈中奕的疑虑。
过了一段时间,她想曾婉意应该消气了,便带着手机约了曾婉意。
谁知她受到了同班同学的霸凌。
在对方夺走她的手机时,她像跪乳的母羊一样苦苦哀求,可惜对方非但没有放过她,反而更加亢奋。
手机被抛出去的时候,她心里除了好不容易录到的证据不能毁之外别无她念。
手机没有救回来。
她还搭上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