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没有将受到恐吓信息的事告诉闻铮铎。
他想了一下, 自己对闻铮铎的信任还没有到什么秘密都能分享的程度。
人的立场不同,个人追求也不同,总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自己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想是因为自己的内心还是有些脆弱,之前才会向闻铮铎倾诉。
可不是每一分苦楚都能说得出口。
他的确是担心闻铮铎有朝一日会因为失望放弃他。
与其害怕积攒的失望到达一定程度后的后果, 不如一开始就当作必然的结局早做准备。
不可否认闻铮铎是很好的导师, 但他注定深恩负尽, 死生师友。
把闻铮铎牵扯进来, 对闻铮铎是不利的。
他不能为了寻求一时的庇护, 自私地利用闻铮铎对他的善意。
他是要亲手杀了那个苟活至今的人的。
那人是他遭受的全部痛苦的源泉, 甚至时至今日仍不知悔改, 向他发出挑衅,刺激他的神经。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该中招, 所以他会听取闻铮铎的建议徐徐图之。
至于尺度和进程, 他不需要别人来替他把握。
他与闻铮铎终究不是一路人。
一层隔阂就这样以一种突如其来的方式无声形成, 穆扶奚只纠结了一瞬, 便将闻铮铎才说过的话抛到了脑后。
而此时闻铮铎对此一无所知, 还在跟路开源介绍这款反人类的APP。
路开源当了这么多年警察, 一路升到局长, 见多识广, 手段残忍的变态见过不少, 连环杀人案破了一桩又一桩, 可当看到视频里惨无人道的虐待时还是禁不住瞳孔震颤。
“这是什么软件?浏览量这么高?”
这可要比身边出现的谋杀案更加令人惶恐。
谋杀案的凶手起码是能追根溯源的,找出来就万事大吉。
而这个平台是一个凝聚了邪恶力量的组织, 涉案人员隐匿在不见天光的角落, 只需要每个人参与一个环节, 一条条生命便像耗材一样源源不断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很难还原其中某个受害者死亡的细枝末节,连是被具体的哪几个人杀害的都变得模糊不清。
分明只有在战争时期生命才会如此卑微渺小, 在和平的国度却出现了活体分割、真人实验、死亡赌局等猎奇的玩法,器官组织被列为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是为构建和谐美好社会不懈努力甚至做出牺牲的人所不能容忍的。
如果说戒网瘾中心是线下的养蛊场,那么这个平台就是线上的下水道。
藏污纳垢,腌H龌龊。
最令人愤慨的是,没有观看群体和盈利空间,这个组织很难长期存在,不等警方发现就会自我瓦解。
闻铮铎如实说:“不流行,在国内算小众,但这款APP的日流量巨大,每天都有十万左右的人在线观看。我让隔壁网侦部门的同事帮忙查了一下,APP的服务器在美国,用户多为欧美。其他社区都是正常的同好交流,只有这个社区汇集的亚洲IP多,是六年前在柬埔寨创建的,近期才传入我国。”
路开源紧紧皱着眉说:“我们不是十年前净网的时候就设墙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能偷渡?看来是时候联合国际方面重新整顿了。”
路开源用的比喻很形象,网络的越界和偷渡是一个性质,都是官方明确禁止却屡禁不止的。
封锁网路是隔绝外来侵扰的有效方式。
高墙的设立,是为保护普通民众而存在。
花了十年才有底气将“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的口号喊亮,清朗的网络环境来之不易,偏就有人为了满足戒不掉的癖好,非要翻越守备森严的屏障,给不法分子趁虚而入的机会。
暗网应运而生,攻池略地,布满温床,侵占万里沃土。
许多不为人知的新型犯罪都随着互联网的高速发展诞生,洪水猛兽般迅速蔓延,取缔了传统的交易方式。
地下赌场最初只是纯粹的赌场,开始贩卖人口都是因为那些赌徒还不上赌债拿妻女抵押,本不至于殃及无辜。
自从有了线上的交易平台,单量猛增,对“货品”的需求量激起了不法之徒的野心,这才会利用戒网瘾中心怂恿不良少年入坑,再借助地下赌场鱼龙混杂的优势“发货”。
就这么通过网络一步步侵蚀了纯洁的净土。
可以说没有那么多人凑热闹壮声势,就不会助长不正之风和这些不法分子的嚣张气焰。
所有看客都是潜在的买家,也是杀人越货的帮凶。
这些功课都是穆扶奚做的。
闻铮铎不是一个好抢下属功劳的上司,把基本情况讲完以后就跟路开源提了一嘴穆扶奚,想要把穆扶奚引荐给路开源。
让路开源看看,这不是白让他们保护的无能之辈,是有实力和潜能可造之材。
路开源今天正好有空,又正好想向穆扶奚进一步的情况,马上就利索地答应了。
闻铮铎赶紧叫来了穆扶奚。
穆扶奚来是来了,面色比回来的时候苍白了许多。
闻铮铎见他脸色这么差,只当是回来的时候自己油门踩得太猛,他身体素质不好有点晕车。
穆扶奚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却不敢再给两位领导展示那个APP,以免被对方无意间瞟见后台的信息。
他先是说了APP的用法,然后说了交易的机制,最后综合自己的发现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最后一点是参照闻铮铎的观点,借用了相关态度说的违心话,果然让路开源对他很满意,眉眼都染了笑意,叫他好好干。
路开源这关算是彻底过了,闻铮铎很替穆扶奚高兴。
路开源走的时候又提到了督导组的事。
门关上,穆扶奚问闻铮铎要不要帮他写材料。
依然是那副初来乍到勤奋干事的模样。
闻铮铎拒绝了:“你不用管,这个我亲自来写。”
然后看到他惨白的面庞和干裂的嘴唇,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从外面回来气色变得很不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别让人说我招来个新人当奴隶使。”
语气难得不太严肃,也有十分明显的揶揄之意。
穆扶奚心下猛地一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一天没怎么吃饭,血糖有点低。”
闻铮铎心说也是:“那叫上他们几个,去食堂吃饭吧。”
这个借口是穆扶奚提出来的,他却没想到闻铮铎这么细心周到,当即就说要吃饭。
可他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又不好明着拒绝,勉强笑了笑,装作高兴的样子说“好”,把队里几个废寝忘食的队友都喊上了。
结果大家伙吃得都香,只有他食不甘味,跟挑食的小孩一样,什么佐料都往盘子外拣。
别人都把堆成山一样的饭菜吃完了,他挑出了一堆花椒放桌上。
跟刚才的那天狼吞虎咽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他还得避免做得太明显,让闻铮铎发现他的反常,有一搭没一搭、磨磨蹭蹭的在那把沾到手上的辣椒酱仔细地用纸巾擦掉。
闻铮铎见了心急,把他擦过手的纸捡走扔进垃圾桶里,催促道:“你赶紧吃饭。看你的脸色,看着都快饿晕了,还在这挑挑拣拣不干正事。”
楚郁也笑他吃饭还得人看着。
穆扶奚倒是被激起一点斗志,别别扭扭把饭菜吃完了,脸色确实相较之前红润了一点。
这时面前的桌子已经空了,大家伙都吃完了去干活了。
穆扶奚起身说自己想去上厕所。
闻铮铎也不嫌他多事,注意到他的纸巾给同事们分光了,耐心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纸巾递给他,嘴上不饶人地叫他快去快回。
等到穆扶奚上完厕所回来一看,桌上放着瓶粉粉嫩嫩的维C果饮,是樱桃味的。
他知道这是闻铮铎买给他的,只当是翻台后下一轮的人放来占座的,直到闻铮铎出声:“只有这种了,将就喝吧,喝点小甜水补充点能量。”
穆扶奚茫然道:“队长您不是说喝饮料对身体不好吗?”
闻铮铎果然双标,双标起来还有说辞:“这是功能饮料。”
是的,配料表里杂七杂八的成分一大堆,含糖量、含脂量双超标的功能饮料,还不如苏打水顶用。
穆扶奚呆呆望着瓶身,眼里又热又酸,感觉自己一眨眼眼泪就要从眼里掉出来。
说起他的身世,还是挺命苦的,从小爹不在,还得护着妈,一直是被迫懂事的一方,只有他照顾别人的。
现在突然之间被人照顾了反倒不适应,禁不住热泪盈眶。
闻铮铎多骂他几句都没什么,他是真受不了这种温柔攻势。
这会让瞒着闻铮铎的事成为成倍的负担叩问着他的良心。
他当然是有心的。
这回让他很难做。
可到底是不想牵连到闻铮铎,他又背叛了自己的良心,什么也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