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发现闻铮铎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艰难, 貌似只是在吓唬他,好叫他不要乱来。
事实上,他们一路走来,从地下赌场, 到卓文书院, 再到明惠精神病院, 打掉的可不只是那位“先生”的半壁江山, 应该是这几年来苦心经营的所有基业。
穆扶奚不禁嘲讽地想:现在也别叫“先生”了, 改叫“空巢老人”吧, 也不知道哪来的资本挑衅。
这也是穆扶奚不愿听闻铮铎的安排的原因。
他觉得闻铮铎太保守了。
眼看着对方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却听闻铮铎喊穷寇莫追。
这种情况下谁不想追上去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闻铮铎却非让见好就收,硬是要放虎归山。
他还在想想怎么会会那人, 市局这边已经接待完督导组在庆功了。
破获了这种规模的惊天大案, 表彰的力度绝对是空前盛大的, 接下来又会涌现一大批因此加官进爵的模范先进, 等到案件彻底查明, 还会有总结和嘉奖, 功勋得主像是批发的一样。
大家都说跟着一个有能力的领导, 案子破得水到渠成。
穆扶奚对此深有体会。
之前在分局的时候他基本上是没有感受过不劳而获的快感, 一直是推进度的人。
可自从来到市局以后, 身边都是以闻铮铎为首的能人, 每个人出一份力,结果都不一样。不管是分配到每个人手头的任务, 还是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压力, 都大大削减了。
明显能感觉到团队的力量。
还得是闻铮铎领导有方。
听说闻铮铎也给他请了功, 正在等上面的领导批示。
穆扶奚再度陷入挣扎。
他对闻铮铎是佩服的,然而闻铮铎的决策和他自己的意愿又是南辕北辙的。
他不知道是该信闻铮铎还是信自己。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 闻铮铎采取行动了,从图书馆里借阅了一大摞对他有益的资料让他仔细研读。
像是对他说:你不是擅长学习吗?那就往死里学。读书破万卷,还有亿万卷。
主打一个学无止境。
穆扶奚知道闻铮铎打的是困住自己的主意,却又不好公然忤逆闻铮铎,于是找着借口说:“大家都在忙公事,就我占着公家的资源不做事,不太好吧?”
闻铮铎一句话给他堵回来:“你的能力提升了,不是才能更好地替公家办事?”
穆扶奚不死心。
闻铮铎又对他谆谆教诲:“让你用公家的资源进修你就偷着乐吧,以后有你忙的时候。现在不好好学,结果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穆扶奚皱着眉说:“您不知道,他们快烦死我们这种书呆子了,说我们只知道读书不下地,临阵纸上谈兵。”
闻铮铎就追问:“他们是谁?”
当然是分局那些爱说风凉话的庸人了。
但由于他调了过来,不好在现领导面前说前同事的坏话,他也就话锋一转,避重就轻地说:“您不是也这样认为吗?”
就差没指着闻铮铎的鼻子说他假公济私别有用心了。
闻铮铎笑了,然后一秒板起脸来说:“你好好学,把这些书看完。看完我抽查,答不出来你等着的。”
穆扶奚真被他震慑住,只得照办。
接下来他就一边被关在办公室里看书,一边等着那人的下一步动作,同时他也谋划着练习其他技艺。
他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也是最有提升价值的,不是他的学问,而是防身的本领。
体能对他们警察来说是硬杠杠,然而他的可塑性不强,锻炼起来性价比不高。
刚过及格线的成绩要想恶补难于上青天,可如果选择本就有优势的项目提到一百分就容易得多。
对他来说最有价值的是冷兵器和枪。
但是两者都是管控品。
他有私下自制过一些,不敢叫人发现。
现在有了正当的门路,自然动起了旁的心思。
工作时间,训练专用的射击馆里是由场馆的坐班安全员全权负责的。
下班之后再想使用场馆,要特别申请。
首先,使用者本人必须是公安系统内登记在册的警务人员,具有合法持枪的资质。
其次,要让已经下班的安全员加班陪同,全程监督,以免使用者将训练枪支带出场馆。
最后,使用者的直管领导要事先知悉,并对在场馆内发生的一切意外状况负全责。
规定相当复杂,流程特别繁琐。
不是不可以,而是有十分严格的管理条例。
是专程为尤为特殊的情况开的绿灯,非必要不能破例。
之前他听楚郁说过,公开比武尽在眼前,射击在比赛项目之列。
路开源把这件事交给闻铮铎来办。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向闻铮铎请求,代表市局参赛?
穆扶奚三下五除二做了决定,去找闻铮铎软磨硬泡。
人情世故他还是懂一些的,却也不掏自己的腰包,从同事那里淘礼物借花献佛。
程支斌那里的都是名茶,一般舍不得给,一般人也不会找他这个法医要。
穆扶奚去找他的时候他觉得稀奇,心情也好,被穆扶奚嘴甜地哄了几句,就把一包上好的金骏眉给了他。
程支斌给茶就只给了茶,没有教授泡法,忙起来顾不上多嘱咐两句,默认穆扶奚长这么大是有些生活经验的。
穆扶奚是见过跑长途的货运司机是怎么泡茶的,拿单位发的玻璃杯子来装茶叶,水烧开了直接倒进去。
直到泡了十分钟也没发觉这种精品茶和那些大叶子茶有什么区别,泡完就给闻铮铎端过去了。
闻铮铎有自己的办公室,在大办公室里,单独隔出了一小间。
玻璃是磨砂的,在外面可以看见闻铮铎何时在通话,何时在工作。
穆扶奚选的时机很有讲究。
前段时间闻铮铎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递交了给督导组的汇报材料,没什么重要的事,正在翻以前的卷宗,偶有搁下笔活动手腕的间隙,他就刚好踩着这个时间踏进了闻铮铎的办公室。
闻铮铎见他来也不觉得奇怪,还以为他是来交功课的,见他递茶就顺手接了,琢磨着总不至于在警局暗杀他,顺其自然地抿了一口,然后眉毛就拧了起来,缓了好半天才忍住没喷出来。
他抿唇舔了舔上颚,不可思议地抬起杯子看了眼泡成棕咖色的浓茶,再看看穆扶奚真诚而无辜的眼神,忍了又忍才没说他,直接问他为什么事来的。
穆扶奚就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闻铮铎问了他在警校里的射击成绩,又问他为什么想参赛。
穆扶奚都一一答了,是一副努力为自己做争取的样子。
“我对枪的结构很熟悉,持枪也稳,平均成绩稳十环,参赛应该够资格。”
“您说过能力提升了才能更好替公家办事。书本我在看,实操也不能落下,我想进步,不是只为了露脸。”
闻铮铎比他想象中好说话,几乎没有为难他,只问:“规矩都知道吧?”
穆扶奚点点头,做了保证:“我会守好各项规定的。”
闻铮铎同意了。
穆扶奚达成目的松了口气,转身想跑,闻铮铎叫住他,他的心又蹦回了嗓子眼。
他缓缓回头,忐忑地望着闻铮铎。
只听闻铮铎漫不经心地说:“杯子端走。茶泡得很好,下次别泡了。”
穆扶奚愣了一下,错愕地望着闻铮铎,随即反应过来闻铮铎的言下之意是说他茶的泡法不对,没说其他事情。
他怕闻铮铎临时想起什么再做别的要求,连忙捧起茶杯溜之大吉。
他正准备把茶水倒掉,迎面撞上出外勤回来的同事。
同事满脸通红,渴得要命,见水就喝,见他捧着热茶当即找他索要。
其实说索要并不准确。
因为穆扶奚感觉自己手中的杯子是被夺过去的。
对方夺走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管里的“咕噜”声刚响起,就见对方“噗”地喷了出来,一边弓着腰擦脸,把手上的水甩掉,一边吐槽:“妈呀,你这是刷锅水吧,怎么这个味儿!”
穆扶奚肯定不能说是自己泡的茶啊,那多丢脸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中药。良药苦口。”
对方懵懵懂懂地问:“中药啊,治什么的?”
穆扶奚虚握着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想到什么说什么:“清咽利喉,清热化痰。”
对方尴尬地“哦”了一声,反过来对他道歉:“对不起,乡下人,没见识,这药你留着自己喝吧。”
说着将杯子塞还给他。
穆扶奚背过身,憋了许久也没能将唇角压下去,等人一走就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