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担忧的闻铮铎没有和穆扶奚说, 说出来穆扶奚一准有反应,到头来只能把重点模糊了绕过去。
穆扶奚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
要不是他把那么大个隐患放出来,他们警方本不必如临大敌。
这方面他确实犯了错,谁也没理由为他开脱, 他也没资格发脾气。
可捐献骨髓这件事本身是善事, 和社会推崇的主流价值观契合, 真要迎合争议追究穆扶奚的责任, 涉事人员全部都该为此负责,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失。
为什么要捐骨髓救人?
为什么不自己防着点?
为什么正规机构会出这种事?
毫不夸张地说, 这样问出来, 被触怒的不止穆扶奚,许多人都会咆哮着问一句:你被噎着了就不吃饭了?
这些人持有一个共同的观点:明明该怪的是带着欺骗意图作恶的人, 找那个人去。
其他人又觉得是在推卸责任, 选个怎么都抓不到的人担责任。
那么是谁在抓人?
是警方。
本来社会的正常运行就不是一个部门的事情, 平时各部门就互相踢皮球。
说以往没有围绕一个具体的事, 那不对, 应该是全围绕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才对。
这件事大, 非要立个典型把责任分清, 讨论出个结论, 最终就是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的责任站大头。
叫穆扶奚一个人背, 合适吗?
接下来就该交给研究规则的人去头疼了。
短则三五月, 长则一两年。
期间所有的涉事部门都被推到风口浪尖,包括负责抓人的警方, 一边要忙着抓人, 一边要应付各方的舆论, 万一人抓不着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成为风暴中心,免不了被人戴着有色眼镜审视猜忌, 连最基本的安宁都是奢侈的。
为什么上面要保穆扶奚?
原因就在这里。
更何况穆扶奚与罪魁祸首接触过,对对方最了解,要算账也得秋后算账,现在得戴罪立功。
上面要保的人他要过来了,就不能在他手上出问题。
所以他不能让穆扶奚出任何闪失,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在眼皮底下放着。
穆扶奚不配合,他要么说服,要么强绑着。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穆扶奚有闪失。
跟那些影响根本的因素比起来,穆扶奚的自由不值一提。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和当初那人对穆扶奚做的是一样的事。
但是没办法。
想安全,就没自由。
他们在车上说了会儿话,想找闻铮铎的人还是找到他了,过来请示:“闻队,找附近驻训的部队借的车到了,人已经安排上车了,是否返程,请您指示。”
穆扶奚好奇是什么车,扭头一看。
好家伙,把人家部队的赈灾车借来运人了,一辆接一辆,好大的排场。
闻铮铎一派从容,发号施令:“清点完人数就出发。”
“是。”
有一个找到了他,互通一下消息,不一会儿有事找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哪了,一窝蜂跑过来。
穆扶奚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跟他待在一块,真像是偷情一样,屈膝一滑,整个身子跟流体似的滑溜溜地溜下去,躲在了车窗之下,听他们接二连三地说些平时他根本接触不到的事情,一方面觉得闻铮铎贵人事忙,另一方面觉得无聊,盯着头顶被风吹得晃动的枝叶,想去乡下找个地方种地了。
他也不是吃不了苦头。
总比现在满心的烦恼强。
等人都走了,闻铮铎诧异地看着他跟条咸鱼似的躺着,神色一片安详,问他这样干什么。
穆扶奚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遭到了闻铮铎的嘲笑。
闻铮铎笑着喝一声:“起来,这样躺着像什么话。种地有的是讲究,真叫你去你未必乐意。”
穆扶奚只得挣扎着扭腰起来,心里却叛逆地想,哪天他脱了这身警服真去种地。
闻铮铎见他跟只蜈蚣精一样扭,疑似连仰卧起坐都做不好,还不如年轻男高,伸手扶了他一把。
穆扶奚借力坐起来。
这时又有人来,正好看见他们在一起,登时愣了一下,心想传言真是坐实了。
闻铮铎严肃地问他有什么事。
他这才回过神来说:“路局找您,已经在办公室里等您了。”
闻铮铎说“知道”了,叫穆扶奚下车跟他回去。
穆扶奚知道自己被误会了,怕对方误会得更深,连忙正经起来,也不提刚才发生的一幕,有意弱化对方的印象,让这段插曲快些过去。
—
路开源来,有人给他倒茶就不错了,茶已续了两回。
他坐在闻铮铎的位置上东张西望,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闻铮铎桌上的地球仪。
闻铮铎一进来他就抬起脑袋不玩了,若无其事地跟闻铮铎打招呼:“回来了。”
闻铮铎上前客气道:“您久等了。”
“没等多久。”路开源不跟他讲虚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奔主题,“你给我讲讲现在是什么情况,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省厅对明惠精神病院这条线非常关注,已经成立了专案督导组,明天就到。这个案子你们前期做了大量工作,不能让人摘了桃子,但也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捂着功劳不放。省厅来人,你得有个正式的书面汇报。今晚之前交到我这里,我得把关。”
闻铮铎答应下来,无一遗漏地跟路开源讲了目前的情况。
路开源了解后“唔”了一声:“让一帮少年犯聚集在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的机构里,不就是在养蛊吗?到底是哪些不负责任的家长在支持这样的机构存在?在孩子该上学的年纪不督促孩子到学校接受正规的教育。”
“是养蛊场,也是庇护所。”闻铮铎严肃地应和道,“他们是得到庇护了,背后是一群无辜者遭殃。她们被送往地下赌场贩卖,我们在她们被卖前找到她们真是万幸。”
闻铮铎将穆扶奚整理好的证据给路开源看:“这些视频里被高价拍卖的女性,和那些未成年恶魔供出的受害者容貌极为相近。马上人就从明惠精神病院带回来了,和视频里的对象一比对,就能核实受害者身份了。这些犯罪分子的罪行,远比您想象的还要恶劣。”
……
孔婧圆刚从接待获救受害者的工作中脱身,看见穆扶奚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过来叉着腰说:“大家都忙成什么样了,你好歹去帮个忙,别在这闲坐着呀。”
穆扶奚抬头对她道:“我刚忙完,闻队让我等他。”
“等他干什么?”孔婧圆疑惑地同时往穆扶奚面前的材料一瞟,才发现他是在干正事。
知道是自己没看清就用责怪的语气质问人,顿时心虚地一缩脖子,看向穆扶奚,见他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恼意,便放下心来,主动说:“你在做什么?我帮你干吧。”
“不需要。”
穆扶奚不是跟她置气,是真的不需要。
他已经将资料归类整理好,现在正在看某个账号的发帖记录。
这个账号比较特殊,每个帖子里都有出现,号的前缀没有顶着管理员的头衔,却总是用一种他说了算的口吻拍板定案。
他又点进账号主页,发布的图片视频风格统一,明显都是用同一台设备拍摄的。
画质很一般,色调偏冷,画面昏暗,其中有三个画面的背景里出现了同一种模仿19世纪巴黎建筑的蕾丝腰线或洛可可线条的窗贴,却不是同一扇。
等闻铮铎见完路开源,他得把闻铮铎叫过来认一认,这是不是精神病院的窗户。
如果不是,很有可能是他们要抓的人的私宅,或者说其中一个落脚点。
对方不是狡兔三窟吗?
那他就见一个烧一个,烧完为止。
看还有哪处能让对方藏匿行踪。
闻铮铎不同意,他就自己干,不然要拖到什么时候。
听闻铮铎的口风,根本就没有把这么大的案子当作他们当前工作的重点。
人救出来了,也就结束了,这怎么能行?
闻铮铎有他的大局观,他也有自己的目的,当两者矛盾的时候,他不可能全听闻铮铎的。
闻铮铎不可能只顾他一人,总担心他坏事。
可他没遇到闻铮铎的时候压根没有这么多忌惮,也没有出过任何事故。
凭什么现在只凭闻铮铎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完全按兵不动,乖乖接受管束。
他心里是不服的。
道理他都懂,所以现在还肯老实听话。
等他查到了些什么,就不会迁就闻铮铎的进度了。
孔婧圆不知道穆扶奚在做什么,又怕问多了涉密,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意兴阑珊地忙自己的去了。
正当他准备从对方的主页退出去的时候,他自己的后台进了条消息。
这是他为了查案刚注册不久的号,想来能收到的也只有促销广告,或是如何进阶成会员的指南。
其余的他也想不出什么可能了。
可这条信息偏就是平台的管理者私发给他的信息,里面的内容是触目惊心的一句话:找到你了,我亲爱的捐献者。这份厚礼你收好,接下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穆扶奚见了心下一惊,连忙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随即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警惕地左顾右盼。
真的就是他。
那匹恩将仇报、恬不知耻的中山狼。
他居然找到了自己,非但明牌自曝了,还用这种戏谑的语气挑衅。
穆扶奚“砰”的一拳砸在桌面上,声响却又闷又小,是他极力克制的结果,根本不足以引起旁观,内心的杀意却愈演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