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队, 崔盈盈的案子查到了明惠精神病院附近。网约车司机在载客过程中与她发生了口角,把她撂在了距离明惠精神病院不到两百米的地点。崔盈盈下车后不久就遭遇了袭击,尸体被抛在了不远处的龙桉山景区。”
穆扶奚虽自认为跟闻铮铎关系亲近,但在公事上, 他一向知道轻重, 从不和私人感情混为一谈。
闻铮铎既指派了童予宁来指挥他, 那么他就得服从童予宁的指令。
不管童予宁是否有实权、在查案过程中有没有把他当副手使唤, 大事都该由童予宁来上报。
他若开口, 不是越级就是插嘴。
就冲穆扶奚知道让她来跟闻铮铎汇报, 童予宁便不觉得他骄纵, 反而很懂礼数,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他们通信用的是队内的对讲机, 插了卡后便能启用无线功能, 而非容易让人监听的固定频道。
但由于是公用的, 闻铮铎表现得很收敛, 也不问两人配合得怎么样, 或是穆扶奚的个人情况, 公事公办地严肃道:“你们来了以后直接去明惠精神病院的后山, 查查是什么原因导致凶手杀人以后没有把尸体抛在这里, 反而大费周章抛去了景区。”
“是。”童予宁应道。
闻铮铎将心神收了回来, 专注着望着前方。
明惠精神病院总共只有一栋楼, 灰色砖墙上爬满了绿色植物蜿蜒的藤蔓,除了顶楼的正中央开了一扇格子窗, 其他楼层都密不透风。
不久前下了场阵雨, 雨过天晴, 房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的积水滩里,漾起圈圈涟漪。
闻铮铎和楚郁带着一帮全副武装的队友, 站在明惠精神病院的后山上,用望远镜鸟瞰着这栋建筑,迟迟不敢行动。
从冀安市公安局到龙门县的郊区,将近五十公里,天气晴朗也要驱车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更何况一路上都开着雨刮器。
周围没有大型停车场,警车又不能停在路边,他们沿着公路兜了一大圈,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了一条隐蔽且能容纳这么多车的巷子。
全员悄悄爬上了半山腰,在高点观察。
明惠精神病院经营不善,几近荒废,但门卫还在,十分钟前出了门卫室,打开了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门,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他们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辆警车开进了院子,在院里停下,从车上下来好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迈开大步往楼里走。
闻铮铎马上放下望远镜,扫视了一遍自己带来的刑侦支队的人,一个没少。
而且他们的人都穿着作战服,而进去的几名警察穿的都是黑色常服。
闻铮铎当即扭头对楚郁说:“打电话给辖区派出所,问问是什么情况。”
楚郁不假思索按照闻铮铎的吩咐打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听对面的接线员解释了片刻,神色忽地一变,随即挂断电话对闻铮铎说:“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长一次性服用了超量的碳酸锂、帕利哌酮和氟哌啶醇,中毒身亡了。护工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死状惨烈,旁边只剩下一堆药物的空盒,疑似服药自杀。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案,过来确认。”
到底是晚了一步。
闻铮铎拧紧了眉,除了认栽别无他法,只能在此基础上尽量挽回损失,对楚郁和其他下属说:“走,我们也下去看看。其他人回车上待命。”
明惠精神病院的病房多过诊室,一进门就能看到宛如复制粘贴的单调病房。
每间病房里摆着六张病床。
病人们要不就是歪七扭八地躺在床上,要不就是群魔乱舞。
有的专心致志啃着指甲,有的把枕头顶在脑袋上傻笑,有的裹着厚厚的冬被咿咿呀呀唱戏……
单是看着他们的精神状态就感到毛骨悚然。
闻铮铎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其中一个病房里瞟了一眼,立刻就有一个穿着竖纹病号服的患者扑过来,隔着透明观察窗,拍着门板嚷嚷:“你还我桃子!就是你偷走了我的桃子!我的桃子会说话,它说它不是一个普通的桃子,是五百年前种在蟠桃园里的仙桃!还说我也不是凡人!是花果山美猴王齐天大圣!”
紧跟在闻铮铎身后的楚郁眉毛抽动,忍了半天才没有破功。
闻铮铎则不予理会,径直往门口围着许多凑热闹的人的房间走。
刚到的民警一边撵人一边拉警戒线:“让让!让让!人活着的时候你们哪个不是绕着走,人死了有什么好看的?不怕晚上做噩梦呐!”
闻铮铎走到民警面前亮出证件,原本不耐烦的民警一改轰人时的态度,毕恭毕敬地抬起警戒线将他和随行的楚郁放了进去。
里面的民警把尸体痕迹固定线画好以后,正站在尸体旁联系分局刑警队派法医来现场。
他们进去以后,正在打电话的民警诧异地望着他们,大眼瞪小眼,准备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闻铮铎在旁边静静等着民警结束通话。
民警三言两语做出总结:“现场情况就是这样。你们那边来做交接的人这么快就到了吗?够神速的。”
不等那边的人回复,闻铮铎忽然伸手抽走了民警手里的手机,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市局刑侦支队已经接管了现场,你们不用派人过来了。我是闻铮铎,有任何问题,让蒋宇凡找我。”
民警被他的派头震慑住,讷讷接过闻铮铎送还的手机,茫然问道:“领导,那现场这边还有我们什么事吗?”
闻铮铎也不跟辖区民警客气,理所应当地下达命令:“劳烦你们挨个病房巡一遍,把说自己没病的患者都带到这里来。”
“说自己没病的患者?那八成都说自己没病……”
旁边的另一名年轻民警闻言把闻铮铎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垮着脸为难道。
人类对于精神疾病和心理学的研究时间不长,始终不够透彻,许多相关机构实际上都没有取得合规资质,专业性也无从考证。
医生下诊断并不难,问几个问题,让疑似患病的对象填测试表、做检查,整套流程的水分很大,外行也不懂。
所以要想控制一个人的人身自由,只需要一纸病例就可以了。
但要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承认是行为异常,否认是患病表现之一。
关键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也是否认自己有病。
况且真有病才是问题。
“他们是病人,不是正常人,脑部发生了病变,思维模式都跟我们不一样,压根没办法沟通,怎么可能让他们老老实实遵照指令行动?他们发病的时候几个人都摁不住,想把他们集体带到这里来,恐怕比赶丧尸还要难。”
提出异议的民警年纪不大,看上去和穆扶奚差不多,都是零零后,说话做事主打一个耿直,嘴上喊着“领导”,实际上一点也不把领导放在眼里,服从命令前还要先探讨一下可行性。
闻铮铎从前是绝不能容忍刺头挑衅的,保管把对方治得服服帖帖,被穆扶奚挑战了几次权威以后,现在竟然能心平气和地和对方打商量了,在兼顾执行力的前提下退让道:“那就用纸笔把每间房里异常情况都统计下来。”
原本说到这里就可以放手让下面的人去操作了,他不放心地说得更确切了一点:“异常情况包括但不限于说自己没病的,还要重点关注那些一见到你们就呼救的,体表非自残伤痕较多且行动受拘束的,语言表达欠缺或神志不清但有求生意志的。”
闻铮铎说完这些,准备执行命令的民警愣了一下,顿时猜到闻铮铎此番前来的目的——营救以患病为名被拘禁的非精神病患者。
这家精神病院大有玄机。
意识到这点以后,几名民警便不再拖延,跑得飞快。
如果精神病院的院长没有异常死亡,闻铮铎还不敢轻易带着楚郁进来。
现在精神病院的院长死在这里,说明幕后主使没打算和他们警方在这里决一死战,而是采取杀人灭口的方式,将所有责任都栽赃嫁祸给无法开口的死人,自断一臂,不叫全身都被拖进深渊里。
没有激烈的反抗,也就不会造成警方的伤亡。
他这一及时止损,等同于把他们警方才掌握的新线索又给切断了。
地下赌场的打工仔、戒网瘾中心的教官、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虽然都参与了犯罪,预计刑期不会短,但在整个犯罪网络里都是末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没有触及核心,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罪魁祸首逃走时无法带走没来得及售出的“货品”。
受害者们获得了生还的机会。
糟糕的是,藏在阴沟里的蛇鼠蠹虫没有付之一炬,在迷雾尽头销声匿迹,随便找个阴暗的角落又可以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只不过警方的追查和打击对他们的活动造成了巨大干扰。
进入警方视野的窝点都被警方肃清得一干二净,还折了一名杀手和几名小头目,罪魁祸首称得上损失惨重。
犯罪经过也能根据受害者和参与者的口供推测出来,以帮助警方预防犯罪。
短期内是没有人敢顶风作案了。
但闻铮铎要的不止于此。
罪魁祸首不能逃之夭夭。
他从警以来,破获了那么多诡谲奇幻的大案,迄今为止还没有败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