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遇到的对手是比往常对付的那些狡猾、隐忍、知进退, 但也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妖魔鬼怪。只是其思维缜密、思虑周全,让事情变得十分棘手。
董氏父女是办事不利被幕后主使主动送给警方的弃子,因为他们管理的不过是戒网瘾中心里深藏不露的障眼法与挡箭牌。
那些不良少年身上的端倪没那么容易被警方发现,警方要怀疑也是先怀疑戒网瘾中心本身, 而戒网瘾中心本身手续齐全。
再者, 每个不良少年都有难以启齿的污点, 对警方怀有天然的敌意, 不会轻易配合警方的调查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和更深层的内幕。
就算最后警方发现这些不良少年都有问题, 处理这些不良少年也要耗费大量警力, 只怕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哪还有精力追根溯源?
李耘是幕后主使想杀却没杀成的眼中钉。
幕后主使想要他死的原因跟他们的犯罪行为没有直接关联,纯粹是因为李耘太狂妄, 仗着自己的假警察队伍在合作时颐指气使, 不把他放在眼里, 还想取代董氏父女接盘。
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长和这些人都不同。
他是中间环节的高层, 既和前端供货的戒网瘾中心关联, 又和后端销售的线下地下赌场和线上暗网有联系, 掌握着整个犯罪网络最核心的机密, 可以说所有犯罪环节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对于那个反派来说, 警方查到这里, 这个人是必须死的。
引起警方关注的起因虽是线下散货的地下赌场被查抄, 但挖出端倪的源头是董氏父女闹出人命露了馅,暴露了卓文书院这个提供货源的养蛊场。接着派去杀李耘的杀手成了警方的诱饵, 险些给了警方顺藤摸瓜追上自己的机会。
手底下养的人都这么愚蠢且不争气, 三番五次给警方留下了关键线索。运筹帷幄的幕后主使有了前面的这些教训, 这次杀人灭口选择了不再假以人手。
破解了精神病院院长的死亡之谜,有很大的机率能直接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闻铮铎现在最担心的莫过于这个幕后主使就是当年接受穆扶奚骨髓移植的人。在和路开源确认过后, 种种特征都对上了。
人在濒死之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遑论恩将仇报,指望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念及昔日恩情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是这样,和穆扶奚的血液DNA一致就是个大麻烦。穆扶奚将极有成为替罪羔羊,面临难以解释的处境。
形势就是这么严峻。
从现在开始,穆扶奚尽量不能和他分开,甚至饮食起居和工作都要和他在一起。
不然以穆扶奚那个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性子,分分钟被对方泼上污水,即便是能洗清也要费一番周折。
刑侦支队已经有张硕垒这个前车之鉴了,再不能不必要地损失一位忠诚敬业的同志,否则他身为队长,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也会蒙上一层阴霾。
想到这里,他转身对楚郁说:“调查明惠精神病院院长死因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再分派给你几个人手,务必要将凶手缉拿归案。等会我先带着获救的受害者和涉案医护回队里,你留在现场,看看能不能发现重要线索。”
整个案件穆扶奚都要回避,坚决不能去现场勘查留下自己的信息,以免沾染嫌疑。
他要守在穆扶奚身边,分/身乏术,不得已才将这桩案子托付给最信任的人。
楚郁是他自警校毕业以来一直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搭档,又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由他来善后是最妥当的。
不能亲身参与最后关头的侦查工作固然遗憾,但他们刑侦支队是一个集体,不是说离了他的指挥就无法运作。
楚郁怔了一下却没有多问,拍拍他的肩:“行,这里就交给我吧。受害者都是女性,需要女警的安抚,童姐还在外面查案,提前让孔婧圆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迎接这些受害者吧。”
明惠精神病院的院长一毙命,这家精神病院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要找的“仓库”了。
所剩的受害者们估计都在这里。
只要把貌似没患精神病的人员和那些不良少年拐骗的女性对照一下,能对号入座,整座精神病院的人他们全都能带走。
全体医护人员都是涉案嫌疑人。
那些真正患病的精神病患者也有可能被当作待贩卖的货品了,也需要重新寻找有治疗条件的地方安置。
这边部署完毕后,他便翘首等候童予宁和穆扶奚和自己会合。
童予宁开出来的警车是辆SUV,底盘高,顺利通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半米高的尘土。
轮胎碾过满地的碎石子,发出“坡卟”刺耳的碾轧声。
快到明惠精神病院时,车开得越缓,擦地的声响越大,道路旁半米高的植物伸长了枝桠往车身上扫。
穆扶奚总感觉那些树叶和枝杈要刮到他脸上。
拐过一道弯,终于看到了明惠精神病院的大铁门。
铁门前还有一个拱形的框架,架子中央明晃晃地挂着明惠精神病院的字样。
车就那么点高,穆扶奚推开车门下车时还跳一下,结果在车上坐久了,经络不通畅,地也不是特别平,双脚落地的瞬间,脚心的穴位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尖锐刺痛。
他整个人像崴了脚一样缩起来,弓着腰瘸着蹦了两下,滑稽的样子惹人发笑,闻铮铎却绷着脸不苟言笑。
穆扶奚和他隔空对视两秒,倔强地扭过了头,誓要守住最后的尊严。
闻铮铎在他别过头时信步走到他面前,对他身边的童予宁说:“崔盈盈的案件交给你收尾了,穆扶奚跟着我。”
童予宁:“是。”
穆扶奚愣了一瞬,不明白闻铮铎怎么会做这种安排。
就在不久前,他还清晰地感受到闻铮铎似乎刻意在避嫌,想也知道是因为那些不三不四的流言。
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就采取了完全相反的策略,像是被乌合之众气昏了头,多少带着叛逆的挑衅。
这不像是闻铮铎能干出来的事,倒像是自己的风格。
眼下童予宁还在旁边,要商议也得等到私下相处时再密谈。
穆扶奚没有爽快答应,也没有严词抗拒,只是将不解的目光放到闻铮铎脸上,动了动唇,终究是没说话。
童予宁早就察觉氛围有异,不打算掺和进去,对着闻铮铎礼貌地知会一声,便去旁边找楚郁了。
童予宁走后,穆扶奚本以为闻铮铎会给个解释,哪知并没有。
他不满地对闻铮铎说:“我不指望您事事都给我个缘由,但起码给我一点知情权。您派我跟着童姐学习我去了,只当自己缺乏历练。现在案子查一半了,您叫我过来,是怕我查不出来在童姐面前丢脸吗?我可以的,您得给我这个机会。”
闻铮铎见他这么好强,不想打击他,还是需要正儿八经地沟通一下。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站着太显眼。
人多眼杂的,到时候又该传出不同版本的流言了。
其他角落则太隐蔽,不方便其他人有急事的时候找到他们,闻铮铎随便找了辆车借用,将自己和穆扶奚一道关了进去。
空间狭小,更显亲近。
闻铮铎难得用和缓的语气温声说:“精神病院的院长死了,被人毒杀的。”
穆扶奚没有吭声,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偏头望向闻铮铎,说明他在认真听。
闻铮铎的声音不疾不徐:“幕后主使在清除所有能指证他的活口,这个人杀人的速度比我们查案的速度更快,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好对付。”
说到这里,他也看向穆扶奚,“最重要的是,他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对你下手的人。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不能再让你吃第二次了。你现在在我队里,我就有义务保护你。”
这也是他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可以说是他把穆扶奚调来市局的原因之一。
他本以为能够说服穆扶奚,谁知他听了以后整个身子都坐直了,不顾他的劝谏,坚持道:“那我更要会会他了。”
昔日之仇,不共戴天。
闻铮铎见他不听劝的样子,顿时严肃起来,警告般叫出他的全名。
“穆扶奚。”
穆扶奚纹丝不动。
闻铮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想要干什么?”
穆扶奚心里的杀意明显,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实话,说了一定会遭到闻铮铎的阻止。
可是长久以来的仇恨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豆大的种子,每一次回忆都是肥沃的养料,就待对方重出江湖的一刻破土而出。
他越是沉默,闻铮铎越是害怕,设身处地,也能猜到几分他的想法,严厉地说道:“你不准擅自行动。难道你就从没想过,我保你是为了什么。”
穆扶奚开诚布公地说道:“队长,您为我好,我不想寒了您的心。但是这仇我得报。您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的。”
那个人对他做的事情不仅对他的身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还为他和他的父亲带来了无法抹去的耻辱。
他的前途是被那个人毁的,三观是被那个人颠覆的,包括他现在的性情以及为人处世的方式都因那个人改变。
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能消解。
他望着闻铮铎的眼睛,不复刚才云淡风轻的状态,犹如严阵以待的恶狼般凶恶而坚定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我救了他,所以现在,他的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