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没有发现童予宁对他的态度是有特意考量的, 只当童予宁的性格原本就是这样。
他也不太在乎搭档对他怎么样,只要能把案子办好就行。
当前搜集到的线索就这么多,短时间内也无法人为增减了。
他和童予宁回到市里只能把仅有的线索盘一盘,看能否从中发现新的疑点。
好在这时崔盈盈的网络画家好友在确认了崔盈盈的死讯后, 给童予宁回了电话, 使得案情有了新的突破。
童予宁了解完情况后, 过来跟他简明扼要地通了个气。
“当晚跟死者通话的那个女孩说, 死者没有在电话里说过网约车司机跟我们讲的那些话。那些话要么是网约车司机自己编造的, 要么是通话的过程中没聊到, 挂断电话后聊到了, 网约车司机的记忆产生了偏差。不论是哪种情况,网约车司机在车上跟死者产生矛盾的可能性都很大。”
当时他们在听网约车司机描述当晚的经过时, 就隐约听出了网约车司机的话里有添油加醋的成分。
“不过不要搞错方向, 这并不是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矛盾只牵扯到作案动机而已, 如果找不出切实的证据, 争执就只是普通事件, 并不值得他们关注。关键的凶器找到了吗?受害者的随身物品呢?不管她出门带没带包, 她要回公司打卡总得带手机。”
这么一说, 穆扶奚也有些疑惑。
崔盈盈的手机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也无法通过卫星定位。
通话记录还是从运营商那里查到的。
当晚网约车司机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未接。
可能是网约车司机到达后想联系她, 她已经看见网约车司机了,就没接听。
那她怎么回去的呢?
冀安市没开地铁线, 公交车傍晚七点半停运。她是搭乘同事的顺风车, 还是又叫了一辆网约车?
这下穆扶奚就体会到身边有人指导和商讨的重要性了。
一个人的思维模式是固定的, 再精明强干也会有一时想不到的地方。
有童予宁为他扩展思路,他立刻就能顺着想下去, 可谓是事半功倍。
他上班打卡都是在办公楼的闸机刷脸,没用过钉钉,想到这里嘴里不知不觉地默念出声:“钉钉打卡是不是不需要进入公司?”
童予宁也是想着给他一点启发,听到了就顺嘴告诉他:“如果后台的管理者设定了打卡范围,那么在打卡范围内都可以打上卡。”
穆扶奚说出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说,崔盈盈如果真如她经理所说,只是回公司打卡,可能到达公司后并没有下网约车,而是在车上打完卡后直接让司机送她返回家中。线下谈好价钱,通过支付宝或者微信付款,没有通过平台交易。”
“有这种可能。”童予宁赞同道,“现在大多数网约车平台都在收割成果,对网约车司机的压榨没有底线。网约车司机挣不到钱,所以会存在绕过平台私下约单的现象。再加上受害者出来得晚,像龙门县这种基本不靠旅游发展经济的小县城,几乎没有夜生活。她打不到别的车,司机坐地起价也是有可能的。”
穆扶奚当即想到:“公司周围没有监控探头,但从她家到公司,沿途应该都会有。网约车从她公司出来,车上可能依旧载着她。我们可以去交警队调一下测速时拍下的照片,根据网约车内载人的情况判断崔盈盈何时下的车。”
童予宁斟酌了一下:“网约车司机不是还没来得及走吗?可以先问一下他,他不说我们再去交警队。能节约时间就节约时间吧,不宜在这个案子上耗得太久,闻队那边还需要支援。”
他们这边的案子不宜耽搁太久,最好是能够速战速决,节约精力去顾闻铮铎那边的大案。
那边没个妥善的收尾,怕是整个市局都要挨批。反之如果破获了,将会士气大增。
从理性的角度他们是该权衡利弊,可崔盈盈的命也是命,穆扶奚不想因为她无足轻重而忽略,决定沉下心顾好眼前。
他们又去找了网约车司机,用灼热的目光审视着一脸慌张的男人。
网约车司机硬着头皮主动问道:“警官,你们还有什么是需要我配合的吗?”
穆扶奚询问:“我们查到你送她去公司的时候走的线上平台,回来的路上你们却是私下交易的。”
这是童予宁查到以后给他提供的信息。
网约车司机没有否认,顺着他的话茬说:“我就算绕过平台也不犯法吧?法律又不是平台制定的。现在平台完全被资本控制着,资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小老百姓也要生活啊。再说我多收她钱是经过她同意的,又不是强买强卖。她住那地方真挺远的,我送她回去再回家得转钟了,加点钱怎么了?有的同行还翻倍呢。”
穆扶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压迫感十足地问:“你真把她送到家了?”
网约车司机像是真怕杀人越货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连忙摆着手说:“虽然没有,但真不是我杀的她,我是老实人。要有杀人放火的胆子,刑法上的哪条不能让我一夜暴富?你看我这么穷,日子过得这么惨,也从没想过走邪门歪道,我是良民啊。”
穆扶奚索性把该问的都问了:“跟死者通话的朋友的说法跟你的说法,不一致,你们路上发生了口角是不是?”
网约车司机面露为难,一个劲地搓手,嘴也歪了。
穆扶奚肃声逼问:“有没有?”
网约车司机这才忙不迭坦白:“我们是因为对婚姻的看法不同吵了两句,但我也不至于杀人呐。是她自己说不坐我车了,要我中途停车把她放下来。我停了车,照之前谈好的收了她一百块就给她开了门,一分钱没多要。我看天黑了她还执意一个人走夜路,好心劝了她两句,她不领情,我也没办法。”
穆扶奚挑眉:“劝?”
之前网约车司机就说了一大堆抹黑崔盈盈形象的话,把崔盈盈塑造成了一个爱慕虚荣的捞金女。估计把崔盈盈放下车后依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了一些羞辱性质的言论,崔盈盈这才死活不愿再坐他的车。
网约车司机心虚地咂了咂嘴,不发一言。
童予宁等不及跟他对峙,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把她放在了哪里?”
“我不记得了。”网约车司机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其实导航显示马上就快到她家了,她非要下车。不然我也不会要那一百块钱。当时天特别黑,路上一家商店都没有,也没有其他路标。”
说到这里,网约车司机一顿,恍然想起一个细节,“哦,对。她下车的地方立着明惠精神病院的指示牌,我被她气得够呛,便指着那块牌子叫她有病就去看病。明惠精神病院的单我虽然没跑过,但我跑过龙桉山景区的。我们县就这么一个小景区,外地人来了都往这座山里钻,客流量还挺大的,风景确实不错,山连着山,水连着水。这家精神病院就在龙桉山对面。”
穆扶奚和童予宁对视一眼。
案子查了这么久,终于出现转机了。
童予宁是心知肚明,不论怎么调查都是殊途同归,迟早会转到这个点上。
穆扶奚则被网约车一提醒便抓住了重点。
童予宁欣慰地看着一点就通的穆扶奚,心想闻铮铎确实没有看错人,是她之前听到传言后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闻铮铎的眼光真不错。
……
九月二十六日。
傍晚七点有圈内大触的采访直播,崔盈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地惦记着这件事,下午还差一分钟下班时就火急火燎地关了电脑,摘掉工牌,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工位,只等下班时间一到,就火速冲出了公司。
等公交车的时候她看见公交车站旁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低头看了眼时间,公交车预计还有五分钟才到站,便盘算着买点糖炒栗子当晚餐,可以省去烹饪清洗的麻烦。
趁着栗子摊前人不多,她穿越机动车道飞奔过去。可惜炒好的板栗都凉透了,看起来不是很有食欲。
她抬头看向铁皮机器里正自动翻炒的板栗问老板:“师傅,锅里在炒的多久能好?”
老板回头看了眼板栗的成色,回答道:“再等两分钟,马上就好了。”
不长不短的时间让崔盈盈心生犹豫。
半晌,她心一横,对照着墙上公示的标价把钱付了。
“那给我来一斤吧。”
老板把热腾腾的栗子称好时,公交车恰好到站,崔盈盈看着缓慢上车的人群,随手把用塑料袋装好的栗子一拎,撒开双腿朝即将启动的公交车跑去,紧赶慢赶总算是没错过这班车。
回到家后,崔盈盈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打开了直播平台,一边听大触的经验之谈一边剥栗子,时不时用手机备忘录做笔记。
听完整场访谈,已经是八点半。
钉钉忽然弹出一条缺卡提示。
崔盈盈心头一悸,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幕,转念给刘骏捷发了条补卡申请,在微信上请求他帮忙通过。
以往刘骏捷都会好心放她一马,可这次刘骏捷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她便又在半小时后礼貌地催问了一下:【不好意思刘经理,这么晚还打扰您,但我家真的离公司太远了,一来一回要到凌晨才能回来。忘记打下班卡是我不对,但我也确实认真工作了一整天,按旷工算,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您就通融一下可以吗?】
她措辞委婉,刘骏捷的回复却很激进。
在她催问后没过多久就给她发来了一段接近一分钟的语音条。
“事不过三,我都通融你多少回了,你这是屡教不改。定个闹钟很难吗?你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工作上,怎么可能记得打卡?我是你的上司,不是你的保姆。成年人得为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是你自己漏打的卡,我不管你是现在回公司去补,还是用别的什么方法,别想着我给你擦屁股。”
崔盈盈也明白自己给刘骏捷添了麻烦,识趣地决定自己补上这个窟窿。
入夜天凉,她在外面罩了件开衫,拿上手机出了门。
这个时间网约车格外难打,平台提醒她加价约车,她加了二十块才打到一辆。
一上车她就被这辆网约车的整洁程度吸引了,夸了司机的私车干净。
对方立刻打开话匣子骄傲地跟她说这辆车他是怎么清洗保养的,找她要好评。
她很反感这种还没开始服务就要帮忙刷评的行为,对网约车司机爱搭不理。
恰好这时画圈里的好友找她聊起大触的访谈,她便在车上用语音输入的方式兴致勃勃地说起今天的收获。
等待回复的空隙,网约车司机总想伺机和她说话,她都装作很忙的样子不予理会,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公司。
成功打上卡后,她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却发现自己不论怎么打车附近都只有刚才的那个司机愿意接单。
半晌,她只好点了同意。对方却让她取消订单,狮子大开口,将价格翻了一倍。
她急着回家,无奈之下被迫屈从。
网约车司机得逞后油里油气地跟她搭讪:“这么晚还要去公司加班啊。咱们这又不是大城市,这么拼干什么?赚的钱是公司的又不是你的。女孩子熬夜容易变老,还是早点嫁个好男人,拿着彩礼当全职太太比较舒服。”
崔盈盈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因为不想在最好的年纪嫁给不喜欢的人才拼命工作挣钱的。我靠我的双手能够养活自己,为什么要依靠男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人的。”
网约车司机自以为是:“你这话也说得太早了,哪有女人不嫁人的。靠男人不是挺好?你要是能勾搭上你的上司,每天上班都能受他关照。我们冀安的男人最知道疼人,嫁个冀安的男人算你好命。”
崔盈盈怒而道:“你能不能好好开你的车,别骚扰我?别自己讨不着老婆,就逼着女孩子跳火坑,像你这么油腻的普信男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别祸害别人。”
网约车司机也破口大骂:“臭婆娘,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瘦得跟电线杆似的,脾气还这么差,谁敢娶你啊,好好跟你说话还真当自己是仙女了?”
崔盈盈气急败坏地叫网约车司机停车,网约车司机硬是往前开了十公里才停在一个精神病院的指示牌前,指着牌子上的“精神病院”说:“这才是你的目的地,有病就去治!”
她连忙去抠车把手想要下车,却发现打不开车门。
网约车司机拿着二维码牌,非让她把一百块钱付了才准她下车。
崔盈盈心不甘情不愿地付了钱下了车,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边。
过了一会儿,路上有个戴着兜帽的人推着一辆推车经过,她想问附近有没有酒店能让她凑合一宿,第二天天亮了再去上班。
没想到推车一走近就让她惊恐得瞳孔骤缩。
推车里是零碎的尸块和一把铁铲。
她想拔腿就跑,可极度恐惧下,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想逃为时已晚。
戴着兜帽的人用冰冷的眼神望着她,忽然露出一抹阴森诡异的笑容,犹如一个五官隐藏在油墨下的小丑:“长得还行,应该会有客人喜欢。”
一颗颗冰凉的糖炒栗子从崔盈盈的兜里骨碌碌滚出来,落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