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清水秀的生态湿地内白鹭纷飞, 沿岸的芦苇随风摇曳。
静影沉璧,鱼翔浅底,荡漾的湖光犹如摇颤金鳞,隐有潜龙出渊的兆头。
建在半山腰的宁泰疗养院, 像是占据了白云深处的桃源, 能俯瞰整片山湖沼泽, 一览仙境美景。
疗养院里住了很多有权有势的上位者, 纵使晚年儿女不在身边也过得逍遥自在, 自得其乐。
一方庭院的角落里, 摆着石磨状的喷泉。
微小的青松翠柏被裁剪得形致规整。
喷泉里汩汩涌出的泉水就从树旁经过, 沿着剖开的竹木淌进一口飘着睡莲的大缸。
整个场地上只有两个人,其余闲杂人等都屏退了。
茶烟袅袅, 带着丝丝缕缕清雅的茗香。
六旬老人仰坐在竹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喝一口茶, 连细碎的茶渣都抿出来吐掉, 发出“噗”的一声, 伴着唾沫星子啐在地上, 放下茶杯便脱下手上油光发亮的珠串继续盘。
容貌清俊的男人一身得体的西装革履, 搬了个矮板凳坐在老人身前, 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从容捧着老人枯瘦粗糙的双脚, 动作轻柔地为老人按捏脚上的穴位。
老人不禁惬意地喟叹,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说说你, 生意都做得这么大了还去学这门手艺。我要是你都拉不下这张老脸来。人啊, 就是不能有架子, 这么端着好些事都做不成。像我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么能屈能伸, 谁要是给我气受,我早就跟他干起来了。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这样的小子,能成大事,真就被我说中了。”
男人不愠不怒,面上依旧笑嘻嘻的:“您是真性情,命又好,生下来就享有泼天的富贵,哪像我这种身世凄凉的泥腿子,勉强学了个人样,还四不像。蒙您照顾我的生意才做得这么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为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什么的,我这手艺可是特意为您学的。”
老人哈哈大笑:“又说笑了,我还不知道你,没点事儿求我你是不会这么尽心的。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反正我没有一儿半女,把你当儿子养着也无妨。路你得自己走,但路我可以替你铺平。只要你记得我的好,将来给我送个终。”
男人笑容促狭,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个好办,我今天就是来为您送终的。”
下一秒,老人忽然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凸出,惊恐地张大了嘴:“茶里……有毒……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抬眼冷漠地说道:“精神病院的院长,当然要用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送走了。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了。”
老人不太灵便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男人放下老人的脚,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他拿出手帕擦干净双手,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
从外面看,老人不过是在庭院里睡着了。
男人快步疗养院,走的是贵宾通道。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身份尊贵便没有拦他。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开了现场。
……
东茂村靠山吃山,和外界的往来不频繁,村里的路修得并不好,信号基本上有和没有一样,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导航把童予宁和穆扶奚带到三公里外的县道上就失灵了,不论头朝哪个方向,给指的路都一样。
童予宁知道穆扶奚跟着闻铮铎来村里抓过人,这会儿去崔盈盈的老家查探,便指望着穆扶奚给带路。
穆扶奚面上表现得从容镇定,实际上内心不太淡定。
他上次跟队来的时候车里塞满了人,闻铮铎在,他又不能表现得像来旅游一样闲适,都不怎么敢往窗外看。
加之闻铮铎存在感强,他来回目光都黏在闻铮铎身上。
他出来前跟闻铮铎说童予宁对他表示认可。
万一他跟童予宁说他不认路,让童予宁觉得他不顶用,跟着出任务都不操心,事后再和闻铮铎一对,岂不是和告状没两样。
闻铮铎能轻饶他?
闻铮铎对人对己的要求都极高,这是他一早领教过的。
现在跟着童予宁差崔盈盈的案子,发现童予宁虽然不怎么喜欢给他找活干,但行事风格和闻铮铎也没差。
身边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要是表现得次一点就会被衬托得很明显,弄不好非但不能出头,反而会拖后腿。
于是他凭借着路上的行迹判断了一下那边更可能通向东茂村,终是找对了。
村里已经有了秋收后的萧索感,田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一群散养的鸡脖子一伸一缩满地跑。
村口的小卖部门前坐着三四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近,聊天声戛然而止,目光里带着探寻和戒备。
穆扶奚主动开口打听崔盈盈家在哪,一个戴毡帽的老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穆扶奚一番,用缺牙的嘴对他说了一串他听不懂的土话,还是精通方言的童予宁问出了崔盈盈家的门。
穆扶奚跟着上门。
东茂村的乡亲们都不爱搭理外人。
和所有村子一样,都是老人多,青壮少,女人也见不着几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城里打工去了。
更奇怪的是几乎见不到满地跑的幼童,也没有妇人抱着襁褓,孩子大多都已半人高,痴愣愣地盯着他们。
往崔盈盈家走时,路过的几户人家大门上都贴着新旧不一的钟馗像,有的已褪色发黄,有的还是崭新的。
穆扶奚顿时心生疑窦。
为什么不是常见的两路门神,而是钟馗?
钟馗在民间是驱除邪祟的神灵,能镇宅消灾,家里有老人小孩或是孕妇的,能得其庇佑。
但还有一种说法:钟馗像是专门用来压制女鬼的,尤其是厉鬼。
要不是此行的目的是见崔盈盈的父母,他非弄个明白不可。
崔盈盈的父母是典型的农村中老年夫妻,父亲沉默寡言,母亲也不太听得懂他们说话,能对他们说的,也就是报警时说的车轱辘话。
一番询问下来几乎一无所获,只知道崔盈盈心气高,成年后出村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
村里亲戚的婚丧嫁娶她一概不出席,多少年都没回来过了。
这次是她奶奶生了大病,父母想叫她托门路将老人安排到城里的大医院去诊治,一联系,赶巧发现人失踪了。
穆扶奚来的时候多少还揣着点期望,现在期望破灭了,告知崔盈盈的父母他们女儿的噩耗,安慰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但这一趟他也不能白跑,经过那几户贴钟馗像的人家时,小心地用手机对准那些门户的大门,悄悄拉近焦距,争取都拍清晰。
说不准日后有用。
童予宁在身后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他这么做的用意,左右顾盼着给他打掩护。
她已有了些思路。
他们从一开始就盯着崔盈盈的社会关系。
现在网约车司机、她的上司、她老家的亲故都查了,却没有想过崔盈盈为什么死在龙桉山下。
崔盈盈住市郊,上班在新建的创意园区,老家在东茂村,三地中没有一个靠近龙桉山景区。
凶手动完手还要跑四十公里外去抛尸?
但是她没有和穆扶奚讨论。
她的想法有点多。
她出了一趟外差回来,队里就进了个之前从未见过的新人。
只是一起开了几场会而已,还没正式接触过几次,闻铮铎就让自己带着他,让他做自己的搭档。
她也不知道闻铮铎需要她做什么,只能揣摩。
队里关于这两人的谣言她听到一些,都没往心里去。
因为她是女人,平日里遭到的非议不比这两人少,她是要确认有几分真、几分假的。
她不爱管别人私生活上的闲事,却也不想带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关系户办事。
所以她要观察,看看闻铮铎招来的这个新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在办这起案子的前期,她是谨防穆扶奚业务不熟练,才闷不吭声地做了许多准备工作。
后来发现穆扶奚有些经验和另辟蹊径的小聪明以后,她就放手让穆扶奚主导了。
小伙子有些自己的想法,可终究是不如自己老道。
她知道学习得有个过程,便任由穆扶奚发挥,再时不时从旁提醒,补充一些细节。
原本她对传言是个半信半疑的态度,相信不会空穴来风,同时笃定传言有添油加醋的成分,结果今天带着嫌疑人和同事做完交接,远远便看见穆扶奚和闻铮铎亲昵地交谈。
这下她不禁担心自己过多指教会让闻铮铎误会,觉得自己越界。
那么对穆扶奚,她就不会全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