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救人给自己救出来一场劫难, 穆扶奚就陷入了迷乱。
他好像失去了判断力。
倘若无法判断是敌是友,他就会带有戒心,只能强迫自己在未从对方身上发现疑点时与人为善。
不知道身边的是人是鬼,他就保持淡漠疏离。
如果对方身上有他不喜欢的点或是令他感到无语, 他更不会将人放在眼里。
有时候不是他漠然, 是周围的人事看起来不值得他投入感情, 他也不想随意与人交心。
要不是闻铮铎有真才实学, 说话做事也公道, 他才不肯以求教的态度说出自己想不通的问题。
对闻铮铎也算是信任。
他是心理和精神上受过创伤的人, 很难做到微笑服务, 对他人的嚣张跋扈毫不介怀。
他的心绝不是冷的,但一定是狠的。
闻铮铎经过几番交流和试探, 对穆扶奚的性格已有些了解, 见他一瞬不瞬坚定地望着自己, 松了口:“你要自己把握好分寸, 凡事不能过分。”
穆扶奚不能给他保证, 却也不想与为他考虑的人发生争执, 表面恭敬地应了下来。
到了宿舍, 穆扶奚掏出钥匙开了锁, 一进门竟然看到了迷蒙的丁达尔效应。
桌面和床垫上面积了厚厚的尘埃, 得有半年没住人了。
穆扶奚进门后先开窗, 吸了一鼻子灰。
“我那有抹布,拿过来给你擦一下。”闻铮铎说着转身退出了房门。
没多久, 走廊里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离得很近。
穆扶奚不由探头, 眼看着闻铮铎进了斜对面的房间。
住这么近?
未经闻铮铎允许,穆扶奚没有擅自跟过去, 一边在自己的房间等闻铮铎回来,一边调整着桌椅的位置。
闻铮铎回来的时候,不但拿了抹布,还捎了个盆。
抹布他就只拿了一块,盆也只有一个。
闻铮铎回来以后径直去阳台的水池打了盆水,涮了抹布拧干,从床擦起,把房间里有灰的地方都来回擦了一遍。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了无事可干的闲人,想帮忙,没工具,想躲开,又不礼貌,只好清了清嗓子,跟闻铮铎讨论起案情。
“队长,我有一事不明。”
闻铮铎兀自干着活,还以为他要接着问和宿舍有关的问题,没回头。
“你问。”
“为什么非要等李耘主动和幕后主使联系,不能说服李耘配合我们吗?”
闻铮铎闻言直起身子,回头用抹布擦了擦手,看着他说:“原因有两点。”
“一是如果我们在旁边监听,李耘的表现会极不自然,可能会反复询问对方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按照我们写在纸上的提示提问,也会有短暂的延迟,容易被对面发现破绽。”
“二是董氏父女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知道的事情没触及到幕后主使的核心利益,而李耘虽然是后参与作案,却是在卓文书院还叫天扬戒网瘾中心时就在的老人。地下赌场也叫天扬,他知道的可能比董氏父女还要多。幕后主使是不想李耘对我们开口才勉强和李耘保持联络的,为的就是让李耘死,毕竟只有死人能够保守秘密。钓鱼哪有把鱼饵攥手里的,当然要丢进河里。不给幕后主使一个动手的机会,他会宁愿抛弃在冀安的金山银山暂避风头,给他动手的机会他才有可能冒险。”
穆扶奚在这件事上趋于保守:“可李耘要是被幕后主使弄死了,我们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接连两名女性的横死令穆扶奚耿耿于怀,使得他在思考问题时总带着替受害者伸冤的心理负担,非要把罪犯牢牢握在手里才安心,下意识不想让行凶者有一丝逃脱的可能,要用好不容易落网的嫌疑人设局,他不敢赌结局。
闻铮铎说:“李耘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区别就在于是交代了再死,还是带着秘密死。不管是被处死还是被杀死,你只是口头上跟他说他要死了,他都会以为你在诈他,只有让他亲身经历了处于生死边缘的触目惊心,他才有可能说实话。要想击垮一个人意志,直面生死是最有效的。况且他不是我们的底牌,有卓文书院的那帮孩子在,我们的线索不会断。”
是啊,他怎么忘了还有那群孩子。
这些不都是被释放的人证吗?
“不过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闻铮铎给他打了剂预防针,“他们既然能安然无恙地被放出来,说明是硬茬,要么是有领袖统率,要么个个不简单。”
……
傍晚下了班,闻铮铎载穆扶奚和楚郁去县城帮穆扶奚搬家。
楚郁下意识拉开闻铮铎副驾的车门,闻铮铎却对楚郁说:“你坐后面吧,让穆扶奚坐我旁边。”
没有穆扶奚的时候,闻铮铎的副驾一直是楚郁的专属。
闻言,穆扶奚和楚郁双双愣住。
楚郁愕然一瞬,迅速回过神,看了眼穆扶奚,依言把副驾旁的位置让给穆扶奚,拉开后面的门上了后座,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说什么都不会被忽略,便将彼此重视当作理所应当。
而当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受到的重视没那么多,不自觉的就打起来一场争夺战。
楚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以往队里来新人的时候他都挺热情的,基本上所有接待工作也都由他负责,他总是能完美胜任,在新人那里口碑相当不错。
可一对着穆扶奚,他就没来由地生出许多狭隘的心思。
可能是那些新人都没能入得了闻铮铎的眼,他觉得那些人可怜,就想多帮衬一下。
而对于被闻铮铎手把手带的穆扶奚,单是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就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了,更何况这人还得到了闻铮铎的亲睐和偏爱。
这样一个新人,怎么是其他新人能比的?
这会儿怕是连自己都比不上了……
他很少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这么锐利的锋芒。
还没开始联手查案呢,穆扶奚的风头就已经压过他一头了。
他努力克服着内心的嫉妒与原本拥有的关注被夺走的失落,在心里自嘲,自己都是功绩斐然的老警察了,居然还跟刚步入社会没几年的毛头小子争风吃醋。
穆扶奚看出楚郁的异常,说道:“还是您二位坐前面吧。这些座位不都有讲究?我坐闻队身边不合适。”
闻铮铎听了一笑,心说“你这么不守规矩也有忌惮的时候,还知道不合适”,正要叫他别嗦,忽然从后视镜里瞥到楚郁惨淡的神色,顿时了然,随即出声把楚郁叫了过去。
楚郁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变得真诚起来,一边假模假式地推辞,一边探出脚往门口移,才说完客气话,手已经伸到门把手上,熟练地推开了门,坐到了闻铮铎的副驾。
穆扶奚见状心想还好自己有眼色,没想也不想就占楚郁的座,差点被闻铮铎坑了。
他刚才要是坐闻铮铎的副驾了,楚郁不得埋怨死他?
他和闻铮铎是办起实事来一切从简的人,不在乎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
都说形式主义不好,架不住有人仍然在意这个啊。
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是在乎对方的感受。
今后还是长点心吧。
楚郁面上的尴尬不复存在,笑眯眯地问穆扶奚:“你的父母都在滇南,怎么想到来冀安工作?”
这个问题在楚郁问之前已经有无数人问过,基本上是认识一个生人,他就要跟对方解释一番。
起初他还认真回答,后来他每次说出来的答案都是随口乱编的,句句不重样,主打一个应付了事。
楚郁终归是他的上级,闻铮铎也在旁听,回答自然要慎重,要精心设计。
原来在分局刑警队,他遇见了一个佛系的领导,那些有资历的前辈也都比较惯着他,处处给他开绿灯。
现在不一样了,处处设限,处处都是规矩。
于是他沉着气给出答案:“我父母都仁善忠厚,好不容易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攒下了一点家底,大部分积蓄却都花费在抚养我和供我读书上了,如今我有了工作的能力,自然该留在他们身边尽孝。”
“可惜自古忠孝两难全,我现在舍小家为大家同样是谨遵父母的教诲。干我们这行的容易受伤,留在他们身边反令他们心疼,倒不如离家远一点,这样受苦受累他们看不见,省得为我担心操劳。”
“况且冀安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也不是被发配到了什么苦寒之地,我在这里乐得自在。我很喜欢冀安的风土民情,冀安人热情、慷慨、好客,冀安美食也很多,尤其是面食,碳水之城的美誉家喻户晓。我竟然留在这里,就会像建设自己的家乡一样建设冀安。目光所至,皆为华夏,总归是在守卫我们祖国的大好河山。”
楚郁听了诚心夸奖道:“你父母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儿子,有这样的觉悟,何愁没出息?我家就是开面食店的,我早上带了驴肉火烧来单位,但是你来晚了,待会晚餐就上我家店里吃。驴肉火烧是招牌,烙是特色,我妈做的手擀面也相当筋道。想吃什么吃什么,管够。”
楚郁这关过了,闻铮铎却严肃起来,冷然批评道:“你父母把你教育得这么出色,有教过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处置吗?”
气氛一下虽然变凝重了,楚郁讶然片刻,问:“小穆你是献血了?”
穆扶奚哭笑不得,云淡风轻地说:“我把自己的遗体捐了。”
“啊?”
“开玩笑的,我没有。”
他捐的是骨髓。
楚郁看闻铮铎的脸色不好,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一番,把立场摆在了闻铮铎那边,中肯地说道:“社会呼吁的不一定就是政府提倡的。就拿献血来说,从前监管不严,有许多携带艾滋病毒的针头,现在不光是容易染病这么简单了,要是被有心人利用,采集了血液样本卖给间谍,运到国外的研究室,根据国人的DNA制造病毒也不是不可能。对于身体上每一个部位的处置都该慎之又慎。该不该做好人不是你说了算,是道德和法律说了算。这个议题即便是在今天也是很有争议的。”
穆扶奚不卑不亢地说:“既然有争议,就说明有人反对,也有人同意。为什么要用有偿贩卖污名化无偿捐赠,为什么要用未知的危险给见义勇为设置障碍?我不做警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人于水火,我做了警察更该冲锋在前。队长,见死不救可是写在法条里,要负法律责任的。”
闻铮铎的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生气:“假如你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救他一命会使得无数好人受害,你也救?”
穆扶奚苦笑着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即便是后来我得知救的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将他绳之以法,而不该后悔当初救了他。否则时间不等人,如果每一次救人都要考量他的生平善恶,真正渴望获救的人就会失去生还的可能,这是在犯罪。对方有意隐瞒,错不在我,在他。”
其实他后悔过。
可在千百次的煎熬与挣扎中,他突然发现他的悔恨是他所有负罪感的来源,也是他现在所有偏激行为的根源。
他不应该把对一个人的憎恶报复在相似的人身上,同时忽略掉另外一种可能。
对闻铮铎和盘托出时他才猛然惊觉,之前受私怨的影响太深,以至于险些犯错。
作为一名执法者,要想做到公正,就得先做到客观。而他现在带了太多主观的情感色彩,想法偏执,会影响到他的判断。
要不是闻铮铎发现了他误入歧途的前兆,拉了他一把,他恐怕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进入市局的刑侦支队本该是莫大的荣耀,现在却因为铺上了这样的一层灰暗的底色,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需要克服的不仅是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
如何调整心态,在新的团队中发挥出应有的水平,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过不了这关,他的职业生涯就算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