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嘴上不承认自己有错, 但心里一直是愧疚的。
他恨自己为什么遭此不幸、前途尽毁的同时,深深自责自己给社会和组织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现在还得仰仗没有放弃他的领导给他兜底。
所以闻铮铎骂他两句反而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他怕就怕自己和张硕垒一样错失弥补的机会。
两个人在车上一唱一和的教育他也一声不吭地听着, 到最后闻铮铎懒得说他, 楚郁也就跟着停嘴了。
不知不觉间, 车开到了穆扶奚租的房楼下。
闻铮铎和楚郁拿着空纸箱陪他爬上楼。
到达门口, 楚郁正欲跟着他进门, 闻铮铎在二人身后开口:“你先进去收拾。收完叫我们, 我们再进门搬。”
楚郁听了停下脚步, 也说了一样的话。
穆扶奚心知闻铮铎这么说是尊重他的隐私。
把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倾吐出口,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穆扶奚心里坦然多了, 不以为意道:“进来坐吧, 里面也没多少私人物品。”
说着他率先进了门。
楚郁和闻铮铎对视了一眼, 半晌也跟着迈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的确很简单, 放眼望去, 八十几平米的两室房竟也显得很空旷, 唯一惹眼的就是穆扶奚养的多肉植物。
能看出他即便是独居也很热爱生活, 生活作风讲究且干净, 和某些离了集体生活就缺乏自律的糙汉截然不同。
见楚郁盯着他的那些冰玉看的时候, 穆扶奚冷不丁说:“我本来是想养些动物的, 但动物粪便异味大,不好处理, 我上班也没时间陪伴, 不如养植物省事。”
他看出来了。
楚郁外表看着和善开朗, 心思其实极其细腻。
他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树敌的, 哪怕不交朋友,用较低的成本赢得对方的信任也是职场人际交往中重要的一环。
反正总是要和新队友培养感情的,何况接下来在工作中的很多事情都要承蒙楚郁的照顾,不如从现在开始熟悉。
楚郁愣了一下,旋即积极回应道:“我女朋友养过一只龙猫,宠物店的人卖的时候说挺好养的,结果她忙,我也忙,后来龙猫死在家里都发臭了我们才发现,她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我给埋的。”
穆扶奚会心一笑,接着将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装箱打包。
他没了身上那股高冷气质就显友善了,楚郁望着他干练的背影,心想他其实也是挺好相处的人。
正整理着,楼上的老太太找上了门,年迈的老人看着闻铮铎和楚郁这两副陌生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出乎意料的惊讶,迟疑地问道:“这是小穆家吗?”
楚郁连忙高声喊正在卧室叠被子的穆扶奚:“小穆,有邻居找你!”
穆扶奚闻言忙放下卷起的袖子,阔步从卧室里走出来,一看见门口的老太太便知晓了她的来意。
“吴奶奶,是不是又把自己关门外了?不是让您换个好记的密码吗?”
老太太难为情地笑着说:“悖这不是前两天有远房亲戚来,密码被他们看到了,我不想他们以后不经我允许就进我家,让卖锁的教我把密码重新设了。别人没防住,倒是把自己防住了。我看你今天正好在家,帮我开开。开锁的要我一百块,我不想给他这个钱。”
穆扶奚二话没说折回房间里取了工具箱陪老人过去,没两分钟就回来了。
闻铮铎早就知道穆扶奚会开锁,见状没有多惊讶。
楚郁却将他从头夸到脚,情绪价值给满。
穆扶奚心想楚郁可真是个隐形的性情中人,真不真诚全看对方如何待他。
闻铮铎干活比他们两个利落许多,中途就表现出他一个人帮穆扶奚搬家足以,没多久就把楚郁撵下楼去,争取速战速决。
两人独处时,穆扶奚对闻铮铎说:“队长,您信我不是故意的吗?”
如果不是闻铮铎在车上说了他,他是一点不想提这件事的。
往事不堪回首也就罢了,关键是目前没有解决办法,说了显得矫情。
可闻铮铎说了他,他就想问。
正因为他做错了事,很是懊恼,所以格外在意别人的看法。
闻铮铎了当地说: “信与不信都是这么个结果了。我和路局都是看你有将功赎过的可能性才给你做背书的,你要好好表现。”
他看了低着头抿住唇的穆扶奚一眼,残忍地说道:“这世上多的是本领高强却抑郁不得志的人,不是只要有才华就能得到施展。有能力固然重要,但你要明白你能留下的最主要的原因并不在于你的学识、技能,亦或是你那些小花招。只是因为还得靠你缉拿当年的凶手,你的用处在这里。所以哪怕你真的有本事,尾巴也不要翘太高。”
穆扶奚虽早有预料,然而当真听到闻铮铎这么直白的说出实话还是脸色煞白,半晌才缓过神,低落地说道:“我知道,在出事之前我妈就嘱咐我要低调。我没听她的话,还是被那个人找到了。”
闻铮铎似是想要安慰他,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们都觉得他还得来找你,所以进了市局就不要乱跑了。”
穆扶奚叹了口气,抬眼问道:“队长,你会帮我把真相查清楚,证明我清白的对吗?”
闻铮铎和他对视,说道:“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保护下属是我的责任,只要你是清白的,谁都构陷不了你。只是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为了查案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尤其不要轻敌。”
……
两个人搬着重物下楼,楚郁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等他们,透过前挡风玻璃朝闻铮铎挥手,顺手帮他们打开了后备箱。
闻铮铎回了个让他换座的手势,楚郁却没给闻铮铎腾位置,反而启动了引擎。
汽车微微颤动起来。
闻铮铎卸货后关上后备箱,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楚郁把车窗降下来,笑得如沐春风:“上车。说好了晚餐上我家店里吃,让你开你就直接带着人家小穆回宿舍了。人家刚来,你这个队长总要给人家接个风。”
闻铮铎想确实要有一点仪式感,便不动声色拉开门,和楚郁换了个座。
穆扶奚还是坐在来时的位置上。
楚郁开车和闻铮铎开车完全是两种风格。
闻铮铎开车无比丝滑,该快时快,该慢时慢,人车一体,游刃有余。
楚郁则开得四平八稳,不论是后车超车,还是追赶上前车,都影响不到他,全程保持相同的速度行驶。
穆扶奚和闻铮铎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楚郁觉得车里的气氛太沉闷,果然找话和穆扶奚友好攀谈:“小穆啊,你会开车吗?”
穆扶奚看了闻铮铎一眼:“在学校学过特种驾驶,成绩还可以。”
“都会特种驾驶了叫还可以?”
“全校都学过的。”
“还会什么?”
“枪械组装、射击。”
楚郁兴冲冲地说:“诶,你有射击基础,下月有全军比武,你特训一下应该就能参加。”
闻铮铎瞥了楚郁一眼,说:“他才刚报到。”
楚郁依旧眉飞色舞:“刚报到也是刑侦支队的一分子。”
穆扶奚无奈地笑了笑。
楚郁熟门熟路把车开到自家的总店门口,店外已经停满了代步车。
下午六点到七点是一波高峰,太阳还没下山,下了班顺便往回家带晚餐的工作党居多,基本是打包带走。
七点以后生意更加红火,有熟人聚餐,有一家三口来改善伙食,有作息颠倒的自由职业者来吃一天中唯一的一顿饭。
他们三人到时是九点半,天色已晚,店里爆满,桌位已经翻了一轮,剩下的客人都是喝酒吹牛的,老俩口依然忙碌。
后厨和前厅隔了一扇加厚玻璃,玻璃上开了一个方型窗口。
楚郁弯腰探头,对父母说:“老板,来三碗烙,三个驴肉火烧。”
楚父头也没回,忙里抽闲回答道:“驴肉火烧没了,早上来才有的卖,烙有,稍等一下,我马上下。三碗十八块钱,你自己扫下码。”
楚郁笑嘻嘻的:“爸,您亲儿子的声音,您都听不出来?”
楚父这下也反应过来了,冲楚郁咆哮一声:“臭小子!进来帮忙!还不是因为你老不回家,成天睡办公室!”
楚郁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我今天带同事来的。除了闻队,还有个新同事,穆扶奚。”
楚父下意识把手伸出窗框要和穆扶奚握手,看到自己满手的面粉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热情地说道:“你好,小同志。你们快找个地方坐着去,我给你们做三碗烙,再切点卤肉。酒和饮料都在冰柜里,你们要喝随便拿。”
楚郁终究是撸起了袖子:“我来给他们做,您先接待店里的客人。咦?我妈今天怎么不在?”
楚父指了指门口:“醋没了,她去旁边的小卖部买醋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楚郁嘿嘿笑:“她说上次买的那个醋好吃,非要让店里的客人也吃上,可不知道那款醋怎么不进货了,估计跑了好几家都没找到,换我我就不找了。”
楚父嫌弃地把儿子往一边撵:“把店交给你算是完了。”
闻铮铎听着父子俩拌嘴,难得忍俊不禁。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笑,不由怔住。
闻铮铎笑起来眉宇间竟有几分温柔多情,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魅力。
看着他笑很难想象他是个作风严谨又十分严厉的上位。
店里已经没有空桌了。
只有一桌人酒足饭饱,刚刚起身离开,留下一桌杯盘狼藉。
楚父还在后厨忙活,无暇顾及他们。
闻铮铎站在桌前,自顾自抽了几张纸巾,用修长的指节将纸巾捏成较硬的纸团,麻利干练地将桌上的一堆骨头渣推进垃圾桶里,动作优雅自如。
他也不闲着,帮忙将桌上的空盘叠起来,正准备把用过的餐具抱到后厨去,闻铮铎朝他伸出手:“我来吧,你坐着。”
说着他手里的所有东西都转移到了闻铮铎那里。
跟着自己来的两个人都去后厨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穆扶奚百无聊赖,忽然想起还没把欠闻铮铎的买碗筷勺子的费用还给他,便找到通讯录里闻铮铎的联系方式,通过支付宝把钱转给了他。
喧嚷吵闹的小饭馆里骤然响起一声响亮的提示音。
“支付宝到账五十五元——”
楚父端着一碗酸萝卜和一碗烙出来,放到刚收拾出来的桌面上,嗔怪道:“你看看你这孩子,付什么钱呐,这么客气干什么?”
闻铮铎恰好跟在楚父身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烙,义正词严地说:“叔,我们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穆扶奚愣住。
即便是乌龙,在当下的情形也很难开口澄清。
他将错就错,没有拆闻铮铎的台。
不一会儿,楚郁端着一盘卤牛肉和一盘凉拌松花皮蛋出来,还没坐下就对穆扶奚说:“听我爸说你给钱了?待会我转给你。”
穆扶奚看了闻铮铎一眼,抓住机会跟楚郁澄清:“那个钱是我转给闻队的,中午闻队垫钱给我买了餐具,我刚才没事干就还给他了。”
闻铮铎倒水的手一顿。
楚郁乐不可支:“你也太拿自己当外人了,我们队都让闻队刷过卡,你是唯一一个还钱的。上回大家一起去看电影,商量着吃塔斯汀,他不吃,但帮大家伙把账结了。”
穆扶奚犹豫半晌,还是给闻铮铎提建议:“队长,你设那个转账提示音不安全,万一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人给你打钱呢?”
楚郁笑:“所以你猜他为什么没关提示音?”
哦,忘了他们出任务前会交手机,统一用单位的通讯设备。
他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三碗烙加上卤肉和凉菜才五十多块钱吗?”
若非价格相差无几,楚父想必也不会误会。
“对啊。”楚郁把桌上的菜都推得离穆扶奚近了点,“冀安物价便宜,最好的饭店人均也才五十,菜装盘子里都是堆起来的,你可以说菜难吃,但是不能说没吃饱,不然店主会觉得你是在侮辱他。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喜欢吃面食吗?怎么连价格都不知道?”
坏了,刚才应付闻铮铎的时候随口说了谎,这下被拆穿了。
他垂下头谁也不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这时,楚母从外面回来了,抱着一整箱醋笑吟吟地大声嚷道:“老楚,醋我买回来了,快出来接一下。好不容易在吴姐那儿找到的货,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楚郁抽了张纸巾抹抹嘴,起身上前接醋。
楚母疑惑地问:“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楚郁指指他们坐的那桌:“闻队和新同事都在。”
楚母连忙过去打招呼:“闻队,多谢你在工作方面罩着我们家小郁啊,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接着又看向穆扶奚,“你就是小郁说的新同事啊,长得真俊俏。你们刑侦支队是凭颜值收的人吗?个个都是俊男靓女,比电视上那些明星漂亮多了。”
楚郁挠头笑:“妈,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楚母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我夸你不知道关起门夸,我夸的是你同事!”
说着扭头笑容慈祥地对穆扶奚说,“以后常来店里啊,什么时候都有你们的一桌。”
穆扶奚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谢谢阿姨。”
楚郁搬完醋从厨房里出来:“妈,我爸问你驴头放哪了,他把厨房翻遍了都没找到,让你过去帮忙找找。”
楚母板起脸泼辣地说:“真是上了年纪了,连驴头都找不到,我看他是猪头!”
说着气呼呼地进了后厨。
俨然是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
闻铮铎收回视线:“叔叔阿姨感情还是这么好。”
楚郁坐下来:“哪里好?我一不在他们就吵。”
说话间,闻铮铎的手机响了。
闻铮铎看了眼来电显示,打开了免提。
在闹哄哄的店里,从电话那端传来一道清丽端庄的女声:“闻队,私事我已处理完毕,请求归队。”
这是穆扶奚第一次听到童予宁的声音,非常沉着冷静。
闻铮铎惜字如金地表示了欢迎:“欢迎归队。”
楚郁也对着电话那端热络地说:“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队里我们真不习惯。”
“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童予宁说正事的间隙还抽空怼了他一句,“列车到站了,我上车了,明早见。”
楚郁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兴高采烈地说:“好,明天见。”
穆扶奚又耷下耳朵,对童予宁的好奇却分毫未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