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你们蒋队也是这么说话的?”闻铮铎侧脸看向他。
穆扶奚没觉得自己这么说话有什么不妥, 无辜地望着闻铮铎。
闻铮铎接着说:“提问就提问,不要把答案夹在问题里。就是不带引导性,也难免让人听得阴阳怪气。我见过你审犯人,看着是挺解气, 但万一被报复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让突发的意外干扰到你干正事。”
穆扶奚很少被领导或是长辈这样批评, 冷不丁被闻铮铎指教, 先是一愣, 旋即虚心接受了。
他身上是有那么点少年英才的傲气在, 但并不自负。
听来觉得闻铮铎说的有道理, 自己在过去的审讯包括与人的交往中过于轻狂了,总归是让人不太舒服, 容易遭人记恨。
加之闻铮铎的语气听起来是满怀善意的, 他没理由狡辩或是争个输赢, 只道一声“受教”, 等着闻铮铎给他个解释。
闻铮铎不负他的期待, 仔细跟他解释了缘由:“大多数时候文字都是冰冷的, 不能起到良好的沟通效果, 但是面谈会有表情和语气, 很大程度能起到缓和矛盾的作用, 问题也能得到及时的解决。”
“对于我们警察来说, 日常工作极为繁忙,消息当时看一眼如果没回复, 可能也就石沉大海了。我不希望你的问题得不到及时的回应。”
“不管你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 在工作岗位上的实践都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真的能沉下心来学点用得上的东西。这样日后不论是办案还是应对凶险的匪徒都能游刃有余, 毕竟我们的工作性质是字面意思上的高危。如果因骄傲自满而疏忽,真有可能危及性命。”
穆扶奚闻言哑然。
他没想到原因竟然这么的简单, 闻铮铎对他是这么的重视和诚恳。
他的语气里也满是恭敬,用的是尊称。
“他们都说您厉害。”
闻铮铎没有吭声。
穆扶奚又说:“他们也都说我厉害。”
见闻铮铎望向自己,他收掉冷嗤,态度端正了点,“却是因为想让我代劳才这么说的。”
闻铮铎默了默,悉心开导:“没有什么事是能被代劳的,人生的每一道难关都得自己去渡。坚韧的品质之所以为人称颂,就是因为人生艰难。勇于接受磨难才能砥砺前行,不至于止步于眼前的大山前。”
穆扶奚是正经受过教育了,能领会闻铮铎的意思,知道像闻铮铎这样的人物能抽出空来这样中肯地指教他,实属难得。
这意味着如果是和其他的什么阿猫阿狗,闻铮铎是不会这样诚心诚意地对牛弹琴的。
这样跟他说,是看得起他,觉得他能参透其中的奥妙。
后面闻铮铎再说话,他就安静了许多,不管闻铮铎说什么都垂头倾听,恢复了那副好学生的模样,没再找茬。
分局刑警队成立不到二十年,只是在行政楼旁边盖了宿舍楼,供他们这些基层警力落脚。
早些年房价还没炒起来,地皮也是政府机构想用就用,直接在公安局附近圈了块地弄成了家属区。
里面有超市,有银行,有幼儿园,有义工食堂,有防疫站卫生所。
麻雀虽小,五内俱全。
家属区毗邻人民广场和公园,广场与公园之间隔着一片人工湖,湖岸两边垂杨柳,隔岸可以看到人民广场上的户外旱冰场和公园里蓝黄相间的锻炼器械。
闻铮铎开着轿车带穆扶奚去看宿舍,从主干道拐进岔路,呼啸着经过大中午冷清空旷的人民广场和公园,转角就是通往家属区的林荫道。
家属区门口设了岗亭,现在也是跟随时代浪潮用上先进的智能门禁系统了,到了杆前自动识别车牌。
闻铮铎的车牌早就登记过,办理了通行证,无需人工放行。
但在经过岗亭时,保安还是对着闻铮铎敬了个礼。
闻铮铎回礼后快速通过,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了超市前的停车场上。
家属院里几乎见不到在路上行驶的机动车,有也是以二十码以下的龟速慢悠悠地滑,倒是有很多退了休的老警察吃完午饭,在外面摆弄花草。
他们面前的单元楼外观统一,整整齐齐排列着,每栋楼前都有一条排水沟,两栋楼间是小型的绿化带,种了些艳俗的花卉和好养活的灌木。
老建筑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从旁边经过时能听见锅铲刮擦锅体的“沙沙”声,是这个点才开火的家庭在做午饭,青灰色的从抽油机的排风扇里散出来,除了辣椒的呛人气味,还能闻到浓浓的肉香。
路上遇见老一辈的熟人,热情地和闻铮铎打招呼。
“铮铎啊,吃饭了没?”
“在单位食堂吃过了。”
“回家?”
“带队里新来的同志看看宿舍。”
“哦。”
穆扶奚看着闻铮铎对待老人耐心温柔的模样,心念又是一动。
两人继续前行,逐渐到了空旷地带,说什么都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可以放心交谈。
穆扶奚想了想,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了闻铮铎。
因为他能看出闻铮铎是正经做事的人。
他还有别的目的。
他十分坦诚地说:“分局里那么多才高八斗的青年才俊,卷生卷死的,您怎么偏就看上我了?我可比他们都像咸鱼,没他们那么大的干劲为您效力。”
闻铮铎不答反问:“你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怀疑我的眼光?”
穆扶奚没说话。
两者都不是。
要是一般人也就当穆扶奚是没情商的毛头小子了,闻铮铎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奉劝道:“有的事明知瞒不住,就不要瞒。与其让人去猜,猜来猜去猜错了,不如自己说出来,也好解释明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让自己人之间平白多了猜疑。”
他坚定地表了态:“我对上是这个态度,对你也是这个态度。你不用担心我是来套你话的。我既然有权力将你调到我队里来,就代表在你的事上我肯定能做主。”
穆扶奚喉结耸动,在做挣扎。
闻铮铎又提到一个人:“你们分局的谢俊荣来找过我。不是为他自己来的,你为你来的。他跟我聊了许多你的英勇事迹,说你怎么好端端的让他举报你,担心你是不是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或是有什么情由不愿来这里,让我好生待你,给你做做心理疏导,别让你来后不适应。”
穆扶奚有些破防。
他审了那么多嘴硬的犯人,什么招数都用过,换到他自己身上,连打感情牌这招都顶不住,眼眶略微湿润。
闻铮铎见状回归正题:“做了有争议的事,成了有争议的人,那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术正不正,存不存在主观故意。”
他顿了顿,接着说,“人做了亏心事都是想逃的。有胆量知法犯法,还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我近身斡旋的没有几个。你留在这里,即便是有所图谋,也是打定了主意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这就很好。我也是看中了这点才肯担责,耐心地与你说这许多,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穆扶奚撑不住了,鼓起勇气说:“我在上警校的时候救过一个疯子,给他捐了骨髓,手术过后没多久他就阴魂不散地缠上了我。我就自制了定位和监听设备当雷达,只要他出现在我方圆一公里的位置,我就能收到警报信号。本以为做到这样就足够保护自己了,没想到设备被他发现,他把设备戴在了动物身上戏耍我,还用低伏电击棒把我击晕关了起来,锁在地下室里。”
那时正值寒假,他没买到春运的票,刚和家里人打完电话说回不去,就被对方采用下作的手段监禁,每天两眼一睁就被灌药,眼睁睁看着对方对自己上下其手却无力抵抗。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对方却掐着他的两颊笑着说:“这就是我报答你的方式啊,看出我对你的关照了吗?我送你的东西你不吃,我送你的花你不要,你的父母朋友都比我重要,凭什么?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的命就是你的,可你却不珍惜,我只好把自己送到你面前,让你时时刻刻看见我,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恬不知耻且丧心病狂的变态,心肝脾肺都涌出难以言喻的恶心,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一开始他想过逃跑,可他遍体鳞伤且受药物侵蚀,身体实在虚弱,手边又没有任何的工具,每逢看到希望的曙光都会被对方再次抓回来。
他一次次逃跑未遂反而受到更残酷的折磨,久而久之被激怒,动了杀心。
对方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熟悉的杀意,给他递了把刀,亲自塞进他的手心,笑着说:“看看你的眼神,多么像我。我就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杀了我啊,杀了我你就自由了。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你要就拿走。可惜你是警校生,将来是要当警察的,手里染了血还怎么当警察?”
兴许是他眼中的惊慌让对方感受到了兴奋,对方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忽然对方握着他的手,避开要害部位戳进了自己肋骨之下。
“噗呲”一声,贯穿肌肉的触感传到他掌心,刺目的鲜红充斥了双目,他的瞳仁骤然放大。
且不说他当时受到的精神刺激与感官冲击,就说他被囚禁时受到的凌辱,足以让他身心受创,形成不可愈合的伤疤。
当刀刃插入血肉中后,他主动往下摁了半寸,成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对方显然不是真的不要命,见状立刻掀翻了他,捂着淌血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去治疗了。
从那以后,对方再也没出现过。
铁制的镣铐他无法挣断,但栓铁链的木桩他有能力破坏。
在药效过去后他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向热心市民求救时四肢上还带着锁链。
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他拜托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要告诉他的父母,自己则带着严重的心理阴影一遍遍跟查案的刑警复述当时的情景,描述对方的体貌特征。
可惜直到他毕业,对方都没落网,并且音信全无。
警方那边也渐渐失去了信心和耐心,这桩案子就被暂且搁置了。
最初他是想留在首都发展的,可当时捅的那半寸成了他永远的心结,觉得自己不配有更好的前程。
但他又不甘心放过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就考到了毗邻首都的冀安,一边工作,一边借公务之便探查对方的下落,想要将对方绳之以法。
到了新城市,开始了新生活,痛恨犯罪分子的心却从未变过。
他被侵染、被腐蚀、被同化,对所有犯人的态度都无差别的恶劣,根本不愿给对方改过的机会,凡经他手的案子都会变成铁案,他会无情剥夺犯人生而为人的尊严,要听到忏悔心里才会感到满足。
而且随着工作年限越来越长,他发现的规则漏洞越来越多,跟那些在边缘游走的案犯学到的知识越来越偏门,他的智商水平又一骑绝尘,已经没什么限制得了他了,欺上瞒下是家常便饭。
所以袁成鸣骗他,他并没有多生气,甚至觉得是基操。
虽然目前为止他没有做过形式上出格的事,但是仔细一查都是剑走偏锋又没明文规定的事。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悬崖边缘游走迟早有一日会一脚踏空,在闻铮铎这种有权有势又执法严明的上级面前当然心虚。
他诉说完自己的悲惨经历,又象征性地交代了几桩不可告人的浑事。
闻铮铎沉默半晌,疑惑地问:“你心里没杆称,也没人跟你说过这样是不对的?”
穆扶奚忽然抬眼看向闻铮铎:“什么是对的呢?面对这样的遭遇,只能有本能的反应。我也想做一个和善的好人,所以对陌生人尽量保有善意。可面对违法乱纪的歹徒,我已通过惨痛的经历知道,对他们仁慈就是对无辜的人的残忍。对于伤我至深的人,我也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