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总以为自己过去遭逢磨难, 忍常人所不能忍,又擅长观察,悟到的道理比同龄人多,便是活得通透, 能够把所有的人事都考虑到位。
可到了刑侦支队以后他发现, 闻铮铎是他猜不透的。
闻铮铎看着是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上司, 却没有催着他干活, 自己忙起来就把他晾在一旁坐冷板凳。
反倒是他一直在自主、积极地推进案件的侦查进度。
他有着新人初来乍到时的通病, 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一来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 恨不得把自己过去经手的,以及到这之后整个团队面临的难题, 都一股脑揽过来, 集中解决。
否则就觉得自己表现不佳, 不能讨得上司和同事的欢心。
穆扶奚是个别扭的人, 打心眼里不肯承认自己是在博认可, 高尚地想着自己是在追求真理和正义, 却不知在旁人的视角里, 不是很沉得住气。
到了午休时间, 大批警员从办公室里鱼贯而出, 涌入走廊。
只有几个人站在电梯旁, 边等电梯,边谈论着亟待协调的工作事宜, 其他人都行色匆匆地越过电梯口, 奔向楼梯通道。
闻铮铎带穆扶奚见过陈晓红的父母后, 也没交代给他什么任务,见状叫他和同事们一起去吃午饭。
穆扶奚这才意识到自己漫无目的地忙了一上午, 早已饥肠辘辘,看着同事们在走廊里奔跑,整齐的脚步声把楼道跺得震天响,蓦然有了点食欲。
他正准备照常用餐,刚一转身闻铮就将他叫住,问他有没有自己带碗。
穆扶奚一听。
还得自己带碗?
闻铮铎见到他诧异的神情笑了笑,薄唇一掀吐出两个字“环保”,好险没给穆扶奚吓得当场跑路。
市局的条件怎么听着比分局还简陋?
好在他平时节俭惯了,又不是贪图享乐的人,闻铮铎说带他去买餐具,他就淡定的跟着走了。
“闻队好。”
“闻队好。”
“闻队好。”
……
穆扶奚和闻铮铎并肩而行,狐假虎威蹭着他的官威占了一路便宜,回头率百分百,见了他的人在擦肩而过后纷纷跟同伴打听起他是谁,弄得他有些难为情。
直到出了市局的院子,朝南走了五百米,才没有人过来打招呼。
穆扶奚如释重负。
闻铮铎带他进了一家平价超市,领着他走到售卖餐具的货架前,指着形态各异的碗筷对他说:“自己挑。”
都不用闻铮铎对他发号施令,穆扶奚的目光已经在货架上扫起来。
现在的商家是懂设计的,设计出了许多实用的餐盒。
餐盘隔断分离,一个最大的格装饭,一个稍大的格装汤,三个相同大小的格装菜,还带盖,卡扣设计不易洒,很适合体制内的上班族用来打公粮,另配一套简易的餐具包即可。
穆扶奚偏不选,主打一个特立独行,视线在所有餐具上逡巡一圈,最终选择了一个不锈钢钵。
钵口直径有西瓜那么大,深度十公分。
他把饭钵抱在怀里后,随手顺了一板筷子和一只不锈钢勺丢进钵里,抬头对闻铮铎说:“我选好了。”
闻铮铎低头看看他抱在怀里的钵,又抬眼看看他脸上再坦然不过的神色,眼神几变。
穆扶奚看着他的反应腼腆地问:“没人规定拌凉拌菜的钵不能用来干饭吧?”
“没这规定。”闻铮铎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身穿黑色常服来到结账出口排队,站定后,队伍神奇地变整齐了。
前面的女人推着满满一大购物车的商品,里面是杂七杂八的生活易耗品、坚果零食、蔬果生鲜,一件件扫得耗不少时间。
前面的女人不经意地回头,见他们两个人就穆扶奚怀里抱着三样东西,主动让位:“警察同志,要不你们先付款吧,我拿的商品多。”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不用了。”
女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穆扶奚体贴地说:“谢谢,我们不赶时间。你先来的你先刷吧。”
女人见他们拒绝,不再强求,背过身的瞬间偷偷笑了笑。
一车的商品刷了足足十分钟,超市的售货员最后给女人刷了两个大号购物袋,帮忙装了两件商品后,女人开口说道:“我自己装就行,你先帮警察叔叔扫货吧。”
说出“警察叔叔”后,女人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好意思地冲穆扶奚笑了笑。
穆扶奚心领神会,说了声“没事”。
超市售货员从穆扶奚手中接过三样餐具,依次扫完,熟练地报道:“一共五十五元。”
拼拼凑凑,金额竟然还挺整的。
穆扶奚掏出钱包准备用现金结账,忽然想起自己钱包里的现金上回给袁成鸣随份子用掉了,正准备换成手机改支付宝付款,闻铮铎已经将自己的手机递到超市的收款器前。
“滴”的一声,扣款成功。
穆扶奚正想跟闻铮铎说自己有钱,闻铮铎恰好看见女人吃力地拎着沉甸甸的两大袋东西向门口刚到的网约车走去,显然是学雷锋做好事去了。
穆扶奚望着闻铮铎的背影,本想解释他拮据归拮据,生活水平还不到让上司替自己贴钱的地步,结过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正琢磨着待会怎么把钱转给闻铮铎,就见闻铮铎帮女人将所购物品提上了网约车后,破天荒地跟女人聊了几句。
艳遇?
看着不像。
等闻铮铎回来,穆扶奚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闻铮铎耐心解释:“我看她专程打网约车出来买东西,说明她不住在附近,离生活圈较远,取快递也不方便。我想不出冀安市还有哪里生活这么不方便,就问她住在哪里。她说她之前是个抽象派画家,侥幸卖了两幅画,用卖画的钱在郊区租了栋别墅独居。可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光靠画画,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于是找了个班上。房子租期未满,又没闲钱买车,有驾照,但不怎么上路,正为通勤时间过长而苦恼。”
穆扶奚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加快脚步。
他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单位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日常进食都跟饿狼似的,再回去晚一点,食堂估计得没饭吃。
闻铮铎看出他的小心思,会心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干的活是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消耗,路局让食堂阿姨给加了出餐量,中午吃不完留到下午再热热,还有剩的饭菜她们会带回去喂牲口。”
穆扶奚闻言神色微妙地看向闻铮铎,抓重点有一套:“我们和牲口吃的一样?”
闻铮铎觑了他一眼:“你吃饱了才轮得到牲口。”
听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有了闻铮铎词不达意的提前透露,食堂阿姨的手艺远远超出了穆扶奚的预期,大锅菜的水平快赶上小灶了,连青菜都炒出了锅气。
今天的荤菜是土豆烧鸡。
鸡肉鲜嫩,裹满酱汁也盖不住油脂的香气。
土豆炖得粉糯,和浓汤交融,拌饭无敌。
穆扶奚见道道都是下饭的硬菜,饭就打了半钵。
打菜的阿姨看穆扶奚拿这么大一钵,饭又打这么多,怕他吃不饱,给他打了两大勺,不乏鸡腿和鸡翅,制成了份量十足的盖浇饭。
“够不够?再给你打一勺?”
穆扶奚心满意足地连声说够了。
阿姨这才调转勺柄给他打了一勺家常豆腐。
这时候钵的实用性就体现出来了,“干饭人干饭得用盆”也具象化了。
阿姨看穆扶奚面生,知道他是刚来的新人,打完菜给他指路:“旁边的保温桶里有排骨海带汤,要喝自己打。”
穆扶奚就买了一个钵,想了想,放弃了。
但还是礼貌地对阿姨道了谢。
他转身撞见一到食堂就没影了的闻铮铎,知会了一声:“我先去找个座位。”
闻铮铎点点头,没说别的。
穆扶奚饿得久了,没等闻铮铎过来便端着大钵狼吞虎咽将饭菜往嘴里扒,像是逃荒的难民,一通风卷残云,他碗里倒是一粒米都不剩了,可唇边沾了三粒米,唇上还泛着油花。
闻铮铎吃饭不比穆扶奚慢,但没他这么夸张,只是咀嚼的频率快,即便是饭量大也比穆扶奚先吃完。
看着穆扶奚放下筷子,他从桌上的塑料盒里抽了张纸递给穆扶奚。
穆扶奚教养还是有的,道谢后将纸巾对半叠了才用双手拿着擦嘴,唇边的米粒和唇上的油花被一起刮到纸巾上。
他看了眼纸巾上的油污和米粒,后知后觉地顾及起自己形象,抬头看向闻铮铎,见对方神色如常,便也自然而然骄矜地直起身子,仿佛刚才大快朵颐的不是自己。
然后暗忖市局的伙食确实比分局好,在后勤方面没的说,看来自己日后饿是饿不着了,就是肯定都是辛勤的汗水换来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食堂背后有一排洗碗池,洗碗池上放有洗洁精,池边摆着一台热水器。
闻铮铎带着穆扶奚洗完餐具,回到食堂的仓房里,指着四面储存器皿的柜架对穆扶奚说:“随便找个位置放餐具,空着的位置都可以。”
穆扶奚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钵放在了闻铮铎的餐具旁边。
他对自己的这位上司还是有几分信任在的,好像此来市局,就是来投奔他的一样。
闻铮铎对他确实颇为照顾:“午休时间短,我先带你去看看宿舍,下午下了班再叫上楚郁帮你搬家。”
穆扶奚礼貌地说:“谢谢队长。”
闻铮铎随口回:“不用谢。”
客套话穆扶奚也不想多说,他抬眼,定睛看向闻铮铎,认真地问出自己的疑惑:“队长,那天在微信上叫面谈,是因为您不喜欢打字吗?”


